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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响宜黄

发布日期:2022-07-06 08:51 信息来源:藜川 字号:[] [] []

宜黄善隐。

它首先在空间上隐了起来。宜黄是典型南方山区县,以山为屏障,以水为阻隔,如隐士般,深居江西腹地,“江湖上”鲜有它的消息。

晨雾中乘车,经南昌西,至抚州站。一路高楼华厦、沃野平畴,宜黄还杳无踪迹。又换乘小汽车,辗转至日上中天,总算得见宜黄真容。

山连山,水接水,密林之外又见密林,其间更有云霞雾霭沉浮,宜黄果真隐逸。

宜黄的隐,不等同于逃避,那是凡成大事者的守拙抱朴,是于无声处的蓄势待发,是于沉默中,不断向内沉淀并向外拓展。

宜黄善藏,不动声色将自己藏在历史的衣褶深处,一藏就是千年。

近午时光,阳光变得炙热。树叶开始疲软,虫与鸟也噤了声。一行人行走着、寻找着。不知不觉中,头顶的蓝天被纵横的枝叶遮蔽——一棵五百年的古樟指引了我们接下来的方向。

千丝百缕,米黄色的线头两端固定,半悬于长廊下。老者清矍,颇有古风,手持一枚小刃,穿梭于麻线的世界。他的工作是梳理和接线,务求眼到手到、丝丝分明。

近旁两爿木门木内,一匹夏布抖落处,惹人频频遐思。织机起落,木梭牵引,许是无意间织入了南方烟雨、小桥流水、当年月光、檐下银霜,否则,这夏布何以如此令人触手生凉。

从耕织时期走来的宜黄,仍身披着浓重的旧时光。宜水、黄水,仿佛历史的两个枝杈,最终汇流成宜黄河。时光蜿蜒,宜黄河的归宿是海洋,而它斑驳美丽的胎记,则是夏布。

江南多苎麻,水乡出夏布。苎麻抽丝,所织即为夏布。夏布又称亚麻,宜黄历史的卷轴中,夏布有着它不容忽视的一席之地。去盛极一时的棠阴古镇看看吧,雕梁画栋展现了几个年代的建筑艺术,一砖一瓦都有它的典故。夏布产业给这里带来的富庶,定会令你咂舌。

宜黄夏布何以质量上乘,秘方是水。宜黄夏布何以声名远播,途径是水。没有科学论证和实验数据,但确有不争的事实:与别处对比,经宜黄河漂洗过的夏布色泽更加白亮,这也给宜黄河平添了更多神秘色彩。宜黄水吸引了外地织布作坊落户宜黄,摇着橹、划着桨,船儿悠悠,一艘接一艘地将布匹散往各处,极大促进了当地的织布业及布匹贸易繁荣。

一路走访,只听得见车轮在路面上驰行的沙沙声响。这声音细细碾过耳膜,摩挲着心房,久而久之,竟有酥麻催眠之感。

汩汩、潺潺,水声清越,宜水、黄水、曹水、梨水四条水系,组成了不同的声部,奏响一曲《春之声》,如同春天迸发的浆汁,调动出田野勃勃生气,困意与疲态立时消尽。

沿着河流,很轻易地探到了稻田。官方消息披露,宜黄耕地面积35万亩,2022年仅杂交水稻制种面积将达到6.1万亩,种子产量达1200万公斤,产值达1.6亿元。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制种规模,在省内首屈一指,在全国也占有重要位置,正因如此,“国家级杂交水稻种子生产基地”花落宜黄。

如果说耕织业见证了宜黄的第一个高光时刻,那么现在,它的第二个高光时刻已然来临。

2019年,江西省水利厅计划推选首批农业水价综合改革整体推进县。一直静默着的宜黄县水利局感觉到,重大机遇即将降临,提出要积极争取江西省首批农业水价综合改革整体推进县名额。

然而初步筛选,宜黄并未受到过多关注。虽非“天选之子”,但仍志在必得,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群众太需要,太渴盼。

宜黄虽有大小河流216条,其中流域面积超过10平方公里的有46条,但无大中型灌区,农田灌溉主要依靠小型水源工程。这些工程分布零散,点多线长,且取用水缺乏管理主体,取水用水灌溉无序。历年的抗旱期间,当地抢水、堵水的现象时有发生。因为水量短缺,有的农户夜晚坐在田头等,私自把缺口打开,将水灌进自家的田里。可以说,宜黄缺水之困久矣。水改是内需,是刚需!

这一回,宜黄的水利干部吃了秤砣铁了心,誓要将推进县争取过来。看似不起眼的小城宜黄,成为一匹黑马,最终凭借农业水价综合改革的亮眼成绩,在江西水利圈中脱颖而出。

宜黄水改,何以出圈?还得从江西全省农田灌溉设施的现状以及宜黄的具体实际说起。放眼整个江西省,一百个建制县(市、区)中,40%均无大中型灌区。大中型灌区虽然具有先天优势,其灌溉效率更高,便于统一管理,却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小型水源工程则过于分散,不利于统一管理,且用水效率也不如前者,而这正是江西水改需要破解的“共性问题”。此外,资金雄厚的地区推行水改,并非随处都效仿得了,改革还需学会“花小钱,办大事”。推行试点的意义,正是在于探索的经验可推广、易复制。宜黄的“劣势”,反而成为了宜黄在全省走出小微灌区县农业水价综合改革先锋之路的“优势”。

然而渠系纵横,密如蛛网,乱麻般让人心绪烦忧:农业水价综合改革怎么推?工作局面怎么打开?

宜黄县水利局分管水改工作的是局党组委员、二级主任科员陈美玉,接到任务,她把家一扔,大事小情都交给丈夫。再把办公室锁上,钥匙存放在固定地点,需要查阅资料的,请自行前去。

陈美玉本人上哪里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带着工作组,基本每天都蹲在村里面,不是询问一、两位老乡,而是几乎每天都和老百姓在探讨这件事。

国事往往也是家事,他们陪着乡亲往田埂上一蹲,或是在老乡自家的院子或堂屋里,长条板凳一摆,拉家常一样,合计这件关系生计收入的大事——用陈美玉的话说:“宜黄县农业水价综合改革为什么做得好,就是我们的家底摸得清。”他们深知,前期调查摸底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决策的科学性和有效性,进而影响举措能否顺畅推动。

田间地头,屋里屋外,球鞋草帽。工作队的同志们和地里到庄稼一样,在农村扎下根。4个多月时间里,大伙晒得黑里透红。4个多月时间,掌握了一套关键且详尽的数据资料:耕地面积35.48万亩,有效灌溉面积27.15万亩;小(二)型及以上水库39座、山塘360座、陂坝914座、泵站66座、机井18口、渡槽25处;干支斗渠1027条,总长613.51公里……4个多月时间里,梳理了沉疴及症结所在:农田水利基础薄弱、运行管护主体缺失、工程管护乏力无序、维养资金投入不足、用水管理低效粗放。

查找“病根”,是由于历史上灌区工程多为集体经济组织自管自用,过去运行维养主要靠群众投工投劳,农业税全面取消后,运行维养主要依靠各级财政应急维修,存在集体经济弱、“两工”难落实、管护经费难筹集等问题,导致农田水利设施管理的粗放式、不规范和低水平。

“对症开方”,县水利局明确了六项改革任务,即创新运行管护机制、建立精准补贴机制、完善用水计量体系、建立水价形成机制、建立节水激励机制、建立农业水权制度。

农业水价综合改革,表面看是理顺这些纵横交错的灌溉渠系,实际上人的因素才是关键。

在制定改革方案的过程中,他们时常想起习近平总书记的话:“农业是用水大户,也是节水潜力所在,更是水价改革难点。要敢于碰一些禁区,拓宽思路,通过精准补贴等办法,既总体上不增加农民负担,又促进农业节水”。

精准补贴,重在“精准”。宜黄县农业灌溉终端水价为29元/亩,其中农业灌溉水源工程和农田水利骨干工程,政府指导定价为15元/亩,农田灌溉田间工程农业供水运行成本水价定为14元/亩。

如何才能“总体上不增加农民负担”,宜黄县的做法是将农业灌溉水源工程河农田水利骨干工程维修养护全部由政府买单,工程维修养护所需的14元/亩中,除农民用水户缴纳的7元/亩外,剩下的7元/亩均由政府补贴。

这组看似简单的数字背后,是一套科学完整的核算。为此,县水利局专门聘请了第三方机构对各类农田水利工程维修养护成本进行调查测算,组织农民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召开了听证会,开展农业供水成本监审。也就是说,最终确定的14元/亩的灌区农业供水运行成本水价,是对供水成本、水资源稀缺程度和用户承受能力进行统筹考虑后得出的。

全面开展农田水利工程确权登记,抵押授信,将过去“沉睡”的农田水利工程变成资产和资金,从而筹集更多的工程维养经费,这也是宜黄水改的创新举措之一。上级安排一点、财政补贴一点、农户缴纳一点、银行融资一点的“四个一点”筹资机制,很大程度保护了广大农户的积极性。

白天在村里作工作,晚上回办公室写材料、处理其他公务,陈美玉、欧阳元勇再能干,也没有三头六臂。陈美玉不怕吃苦,建筑专业的她从前在工业园区,测量、绘图、放样和施工管理,都是亲身上阵,用坏了2个全站仪和5台笔记本电脑。

但她深知,从前是和冷冰冰的数据、钢筋水泥打交道,现在面对的是全体宜黄农民。要和他们一一交心,让他们知道,农业水价综合改革是什么;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支持这项改革。

他们的想法是积极宣传动员,他们下沉到每个乡镇开展培训。12个乡镇,山山水水都跑遍了,培训的对象,就是当地的水管站站长和分管水利的副镇长。教授的内容,主要是让老百姓知道农业水价综合改革是什么。

将“很深刻的道理,用通俗易懂的话,让老百姓听得进去。”这也是县水利局长期面向农村、服务广大农民的心得。

顶着大喇叭的宣传车走村过乡,用宜黄方言跟老百姓把水改这件事讲得浅显明白。

村民大会也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对政策,县水利局干部早已反复研究,认真吃透。他们发现,农业水价综合改革的作用,不仅仅是解决农业灌溉设施没人管、没钱管、管不好的问题,更深远的影响,是大大激发了群众的主人翁意识:田地是自己的,渠道也是自己的,改革不再是政府做事而农户袖手旁观。不少从前的“空心村”,渐渐有了主心骨。

稳扎稳打的调查,零距离的沟通,接地气的宣传,雷厉风行的落实,正是这一切,一点点将群众的主动性调动了起来,最终积极参与到改革当中。

中港镇邹坊村村民就特别积极。怎么个积极法呢?村干部上午10点从镇里领了任务,回村用大喇叭召集村民开会,讲解了半个小时,于是大家分头回家拿钱,不到中午12点,整村的维养费就收齐了。

我们到宜黄时,正遇上当地备春耕,很多村都在给渠道清理淤泥。有的村还没布置清淤,就有村民迫不及待主动找到村委,要领清淤任务。

人心是杆秤,村民心里自有一本账,这账,水利局和乡镇政府、村委给他们来来回回算了个清爽。农业水价每亩29块钱,最后到村民这里,每亩每年只需缴7块钱。

有了这笔钱,村里就有经费请人清淤,村民可以通过参与清淤赚取劳务费。为自己做事,刨去维养费还有不少盈余。农户真切体会到水利局干部常说的那句话:它是政府给你的福利,不是来刮油水。

水利局看得更远,村民就近参与清淤或是维护渠道,保的是自家庄稼,干起活来是绝对认真负责。维养质量有了保障,农业增产、农民增收指日可待。

从不理解到用行动支持,从冷淡到干劲十足,从观望到充满希望,这个转变,陈美玉他们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老乡的态度)刚开始不太友好,后来见我们做了实在事,就主动和我们亲近,拉我们进屋。”这让他们倍感亲切:“干群关系好亲密,这和当年红军时期一样。”

四面环山,梨溪镇里阴村在盆地中央,村头立起一面大幅的《水利基础设施维养示意图》,水库、山塘、水陂、渡槽、泵站、机井、主干渠、渠道被一一标示清楚。

陈美玉说,我们的监督电话都在上面,老百姓哪条水渠坏了,都可以拨打这个举报电话,我们有专人接听、登记。你看这张图,黄线是主干渠,蓝线是田间工程,我们在每个灌区旁边都张挂了这幅图。水利部门、水投公司、农户三者的责任非常明确,你们不用去争,这个画得清清楚楚。我们给水投公司的钱也不是乱给的,街道陂坝水源工程是干渠,干渠必须由水投公司维养,你不要把这个事情踢给老百姓。老百姓也不会和你去争,大家都在图上看得到。

村支部书记张万敏也倍感轻松:“现在有专人管理,设施坏了,要买的买,要修的修,他就会管好。”

紧挨着《水利基础设施维养示意图》的,是《梨溪镇田间工程管护五项制度》公示牌,通过它,可以清楚了解落实公示公开、管护巡查、设施保护、收费管理、灌溉用水管理的情况,使得改革真正做到人员有专责,办事有标准,工作有检查,效果有奖惩。

这也是宜黄水改成功的另一大秘诀——“透明”。方方面面随时接受群众监督,让老百姓知道自己的钱没被“买烟抽”,清楚自己的钱花在哪里了。

“种粮大户一人种几百亩,他田边这段他不会去清理,因为忙不过来,种得少的农户反而会去清理,但清了又没多大用处,因为只是清理了自家这一段,上下还是不通。”张万敏告诉我们:“以前我们‘十三五’贫困村,条件不好,村里只有除非遇到大的问题急需要维修的,村里才会勉强进行维修,像一些零零散散的缺口,像打田机、收割机损坏了一点的,村民都尽量自己想办法维修,村委也没什么能力去管。”

宜黄水改,致力于集中力量办大事,将分散的资金整合利用。近年为了发展村集体经济,引进了虎奶菇。支书介绍说虎奶菇味道鲜美,市场售价高,但在种植过程中对水源的要求很高。“一定要保持长期有水,干了菇长不出来。”

放眼望去,渠道笔直通畅,四周满眼绿意。充足的水源为农业生产提供了有力保障,村里的虎奶菇种植基地已成规模,年产量超过了8万斤,不远处一排排扩建的种植大棚拔地而起,让很难将它和过去的“十三五”贫困村联系起来。2021年,里阴村还被评为全国一村一品食用菌示范村,支书本人也荣获了江西省乡村振兴青年先锋称号。

农田水利工程“日常有人护、应急有人修”,于是乎,尚源村的百亩荪菇、中和村的千亩玉米、永兴桥村的红薯种植,还有眼前里阴村的虎奶菇种植基地,在梨溪镇遍地开花、争相斗艳。

而在宜黄智慧农业科技馆内,另一番美景引得大家连连驻足。

层层叠叠,樱花掩映,技师们的身影,隐隐绰绰穿行于洁白的花丛间——技师们正在对樱桃树进行修剪。一号棚内,引进了美早、明珠、沙蜜豆、优选佳红等多个优良的樱桃品种,从色泽、口感到成熟期都各有特点。

都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更何况是“北果南移”,北方的樱桃树能否适应南方的水土气候,存活并挂果,最初大家都捏着一把汗。

“一个人拖皮管,一个人看水,还有一个人在前面浇水,给果园浇水至少要三个人。然后呢,三个人一个上午,一点一点。整个一片地浇完至少要两天。还不包括那边那块地(2号棚)。”    负责人廖娟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现在机器一开,我这里浇一下,20分钟结束。那边小滴灌,1个小时结束。而且可以1号和2号棚同步进行。”

廖娟对比到:“没有工人,我一个人干也行。原来3个人得干3天的活,我现在1个人干2小时就结束了,我可以在这里打开阀门,也可以在手机上操作。”

空气温度:27.1,空气湿度34.3%,光照、二氧化碳……LED

屏实时显示着果园的环境指标。数字化管理,处处彰显着智慧农业的与众不同。

对于温湿度的调节,都可以在手机上操控。人不在园里,也可以进行果园管理。分布在顶端的喷灌系统和地面的滴灌管道,使得精准灌溉成为可能。

技师向我们介绍,实行水肥一体化后,肥料会随灌溉系统一并进入土壤。这些从北方引进的樱桃树,在宜黄县的长势很好。

陈美玉补充到:“传统浇灌会不均匀,有的树浇多了,有的树浇少了,浇少了的树就容易死掉。这个喷灌就很均匀,节约了大量的水,所以这个基地是我们县高效节水的典范。”

充足均匀的阳光水肥,使得樱桃树很快适应当地气候和水土,眼前的樱桃树虽然还未进入丰产期,但有的樱桃最大单果重量已经超过了50克。好果不愁卖,周边很多游客闻风赶来采摘购买,市场上这些品质上乘的樱桃最高时价格可达一至两百元。

“有钱管,有人管,管得好”,随着农业水价综合改革体系逐渐成熟,宜黄县并没有局限于传统农业,而是大胆突破,锐意创新,通过探索现代农业中农业水价综合改革措施,将改革向纵深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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