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水文化 > 水之悟

白云深处

发布日期:2021-09-01 15:11 信息来源:《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 作者:罗张琴 浏览次数: 字号:[] [] []

被潺潺流水叫醒的时候,天色未明,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依稀故人念芳华。小小几个人儿,挤在一方与山体、竹林、溪水、菜园连在一起的屋子里,玩啊闹啊,笑声盘旋上云霄。

掀起窗帘一角,我有些意外,天上并没有想象中的一弯皎洁,甚至,一粒星子也没有,属于靖安县中源乡三坪村九岭之巅的仲夏之夜,竟这般黑漆漆的,凉幽幽的。我舍不得睡,我要醒着。当水声以平缓清冷的调子传入耳朵,心仿佛从里往外悄然打开了另一只眼,我仿佛看见有一匹明亮远远悬挂在了老家祠堂的屋顶上。

凌晨426分,天,亮出了第一缕晨曦。约半小时后,慵慵懒懒的朝阳伸了伸它日见滚圆的腰身,很不情愿地,从紫檀木般的云床上爬起。我顺石壁墙体,下数级台阶,转角便是渠道。渠道里哗哗流动的,是修河最大支流——北潦河的源头之水。这些从山上石头缝里、从山间树枝尖儿滚落而来的水当真是好。清可照影的模样儿,总使人怀想起掬水洗耳的遥远场景来。一位大姐蹲在青石材质的平台上浆洗衣物,她笑眯眯地打量我映于水中略微走神的倒影,说:“好看吧?还好喝呢!我们家喝的就是跟它一样的山泉水。客人们每次离开三坪,都要装几大瓶带回去。”

大姐姓黄名济美,49岁,之前一直辗转于广东各地帮人卖化妆品。大姐说,年轻只为生计忙,丝毫不觉山中好,两个孩子出生后,种田收入大体只够吃喝,没什么技术学问的她只好跟着亲戚外出打工。老公孩子留守山里,她一个人漂泊山外,生活仿佛一堵厚实的墙,将骨与肉一缕一缕拆开,支在墙的两边煮。文火慢煎,那种痛最是难熬,他们居然就这样熬了20多年。前年年关,黄济美及她的两个孩子分别从广东、江苏的务工之地往家的方向赶。除夕之夜,围炉而坐,黄济美先是盯着她老公看了一会,接着又盯着两个已经开始自食其力的孩子看了一会。起先,边看边笑,不知怎么,眼圈突然就红了,豆大的泪水滂沱而下。他用胳膊肘傍了傍她,说济美莫哭,娃大了,咱不出去了,听说政府准备花好多个亿在我们这建特色避暑小镇,咱把钱凑凑,也跟着大家伙做民宿,打了那么些年工,该是要让我们济美当一回老板娘了。

说是民宿,其实是黄大姐装修一新的家。在三坪,除却几家财力雄厚的人家经营着真正的民宿外,余下两百来户业主都是将客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家中。黄大姐4层楼的房子,12间统一配原木色木床、木柜、木桌、木门的客房,一无纱窗,二无空调,在这盛夏,竟全住满了。

客人们陆续起床,去后院洗漱,个个熟门熟路,里里外外,透出长居于此的自在、逍遥来。3个水龙头,当然不够用,却也不着急,男人们看看天,看看山,再从睡裤兜里掏出烟相互派散,一边抽,一边悠闲聊着东西南北的轶事趣闻;女人们扭扭脖子,转转腰,手牵着手,往后院旁边的菜园子里凑,这个说要吃冬瓜,那个说要吃豆角,黄大姐一一应承下来。他们彼此亲厚的样子,谁能想到竟是分别来自南昌、赣州、长沙、上海等地的陌生老人? 

老人们戏称自己是钟情三坪“三好”(好山好水好植被)的“50后”“60后”“70后”“80后”“90后”,而黄大姐是好总管。他们起哄让我猜其中一个王阿姨的年纪,说是猜对了他们就是我无话不谈的朋友,猜不对,问啥都没门!王阿姨在老人们的起哄声中,大大方方冲我走起了猫步,那眉眼、那风姿,怎一个娇憨、妩媚了得!看上去竟比一旁傻乐的黄大姐还要年轻些。此刻,我太需要“无话不谈”了,我在心里飞快调动自己曾作为数学系毕业生的全部智慧,分析出了一个自以为八九不离十的答案:“65岁”。可惜,他们集体用调皮的手势比划出了一个数字:82岁。输了的我,惊叹之余,难掩沮丧。王阿姨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呆样,说放心,她会保我的答案对。她示意我闭上眼睛,好好感受,说只要站上3秒,皮肤就能水润7分,叮嘱我下回再猜时千万记得把她再猜年轻些。

89岁的徐阿姨往高处一站,有点文工团主演的气派。徐阿姨清了清嗓子,全场很配合地肃静下来。她说:“阿拉不跟小王比年轻,想就想嘛比比谁住得久,大家在一起嘛,说得是个情份,住越久情越足嘛,对不对呀?”她颇为自豪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说算到今天,自己已在这包吃包住满三个月了。底下,很快有了不服气的嘘声,一个男声彪了高音:“比月份,那是小儿科,要比就比年份。说出来吓坏你们,算到今年,我跟老伴儿在三坪已经度过19个夏天了。哼!”

我从不怀疑老人的真诚。三坪夏天温度不超过25摄氏度,既不用忍受酷热的淫威,也不必经受空调的折磨;这里,既没有恼人的蚊子,也不见讨厌的苍蝇,还能就着园子里采摘的新鲜菜蔬吃原汁原味的白米饭;这里,有河长制升级版打造的示范游步栈道,有斥资百万建成的能刷脸取纸的智能公共厕所,有面山临水的文化广场,有幽雅怡人的书香艺苑,最关键是有一个由中源乡农宿文化协会发起的名为“九岭之星”的周末大舞台。吹拉弹唱跳,琴棋书画剑,各凭本事打擂台,周冠军,月冠军,总冠军,奖金是其次,要的是那份至少5000人注目的、独属于草根明星的那份荣誉。哪个可爱的人,不想过自然与心灵相契合、物质与精神双丰收的幸福生活呢?

阳光,清贵又简单。松风之声和着鸟虫之鸣,使人平添一份夏未走远、秋至窗前的恍惚来。洗漱完毕,这帮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们”或去了广场练太极、跳广场舞,或是支起架子在滚水坝旁边画山水画。落了单的我看一眼黄大姐,结伴去逛早市。

三坪的早市,不是正儿八经摆在菜市场里的,而是蜂拥在村委会门口的那条道路上。长不过500米的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有世俗人间的热闹它都有。当各色用新旧不一的袋子、盘子、箩筐及小货车装载的物品沿路两旁品相不一地随性摆放出来时,那份毛茸茸的质朴,好比一个野里野气的山娃子正撒开脚丫子向你欢快跑来。

“这是什么?”

“蒲公英。”

“多少钱一把?”

3块。”

“蜂蜜呢?”

40元一斤,土的。”

……

原谅我并不是真的要买东西,我只是觉得近前的这位老哥哥面善,很想打探他的“底细”而已。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一双久经世事的眼呢?只是,我没想到老哥哥是那样爽直利落的人,不但没有不悦,反而主动“交待”:“我是邻县修水的,掐指一算,满60了。我头天收集我们村里的野味、山货以及吃不完晒成干的菜,凌晨3点装好,每天开车60多公里赶这早市。从5点半到7点半,能卖多少是多少。我跑三坪十几年了,跟大伙都挺熟。人大多都是很好讲话的,前提是你不要坑他。我希望这早市长长久久地办下去,只要还能开车,我也想长长久久每天来一趟。来一趟嘛,感觉就跟回了趟家一样。”

老哥哥做生意,不凑近,不拉扯,甚至都不屑于吭声向路人兜售,一切买卖随意得如同远处的山尖轻轻飘过几片白云。对比于那些商业化严重的景区,简直瞬间高级了好多个层次。

一位老人称了一斤百合,放下钱走了。黄大姐示意我原地等她、匆匆往老人身边跑。我以为她们是老相识,然而并不是。黄大姐紧赶慢赶过去原是要向人讨教百合烧菜的做法。黄大姐说,来这儿的老人家,似乎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只要虚着心,着实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好多好多管用的经验,与他们的消费相比,这是山里人更该珍惜的宝贵财富。我深以为然。

丛林生长绿叶,天空生长白云,流水生长波光,感情生长感情。许多年前,山里的人可着劲儿往外跑,而今,越来越多的人从城市来到山里。自20007月村民喻立新创办第一家民宿“益寿山庄”起,这个只有1791人的三坪村的民宿业确确乎经过了21年的发展,从1家经营、4人从业、20张床位、16名客人到200多家经营、1000多人从业、8600余张床位、常住客人10000余人。与家人团圆在一起的黄大姐们,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同时,收获了更多亲密无间的家人。

时间真是一个很奇妙的轮回。

一位极具艺术范的老人家身披霞光,站在游步栈道一隅,吹萨克斯名曲《回家》。行人陆续回到山里的家,开始早餐。

白云深处,水木清华。我突然觉得,奇妙的或许不是时间,而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山水自然的皈依和向往。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