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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水苍茫

发布日期:2021-11-02 10:21 信息来源:《江西水文化》编辑部 作者:江右子 浏览次数: 字号:[] [] []

“爸,快来看,这里有一张发黄的纸,它还是宝贝呀?”

在县革命博物馆,六岁的儿子向我招手。

我不紧不慢朝儿子躬身的角落走去。这个角落我太熟悉了,应该说我对这个博物馆太熟悉了。从入门口,如果走直线,到儿子站着的角落,一共是二十步,如果沿展柜走,则是五十步。最近几年,我每年来这里不下十次。有时候,一个人,无所事事,兜兜转转,又转到这里来了。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儿子趴着的柜子里陈列的那张发黄的纸。

“借条。”这是我第一次带儿子进县革命博物馆。

“什么是借条?”儿子继续趴在展柜上,想辨认出上面的字。

“就是我借了你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为此立下凭据,证明我借了你的东西没还,今后我若有能力还上了,你可以拿这张纸条要求我返还或偿还。”我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向儿子解释。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儿子说。

儿子虽然识几个字,但借条上的字根本识不了两个。一、上面的字是繁体字;二、上面的字比较潦草。

我沉默片刻,然后把借条上的字一字一句念给儿子听。

儿子听完,“咦”了声,说道:“这个明圣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名字你当然听过。明圣,我的爷爷嘛,也就是你的曾祖父。”

“哦,我的曾祖父。”儿子念叨两声。

明圣,安国人氏。家里还有一位兄长,名叫子圣。

明圣从小喜欢做买卖,且爱喝酒。小时候,家里养的母鸡生了蛋,他偷偷拿去卖了,换几个铜钱,买来一壶酒,躲在猪圈里喝倒,与猪一起睡得呼噜呼噜响,母亲疑惑,以为是哪家的小猪崽跑错了圈,拿棍子一捣,才发现原来是老二。

十八岁那年,明圣挑了一床被子,只身来到邻县的长排街,租了一间铺子,专卖酒水。见粮食好卖,又贩起粮食。

长排街临赣江,赣粤古驿道上一个站,赣江中游名墟之一。街上有粮店、杂货店、药店、皮货店,还有木匠、篾匠、铁匠、染房等作坊,更有那客栈、酒馆、赌馆等,盛极一时。

人们见了明圣,或称“明圣老板”,或称“圣大老板”。他本姓廖,但长排街经商之人大都姓廖,“廖老板”实在太多,不容易区分,因此都以名字称呼。

明圣老板最为风光的日子是贩卖粮食的时候,从吆喝收粮,到一麻袋一麻袋粮食装上船,再到船扯起帆布出发,心情别提有多舒爽多畅快了。明圣的粮船走在赣江上,或下南昌,出鄱阳湖,或上吉安,入赣州城。每每站在船头眺望赣江两岸,明圣便想吟诗作赋,但他没读两年书,吟不出来,那就唱吧,嗓音又不好,难听。于是吼,吼出来,意气风发,挥斥八极。吼的时候,明圣就想,要是大哥在多好,他的诗念得好,歌唱得好,还写得一手好字,可惜这么一个好哥哥,三年前莫名其妙失踪了。有人说被土匪打死了,有人说被抓了壮丁,总之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到此,明圣不禁有些感伤。罢罢罢,多想无益,不如继续吼。明圣与船工亲,不把他们当船工,视为朋友。船工见明圣吼得欢,跟着吼。一船人吼得整齐有节奏,吼得江水哗哗欢腾,吼得天空白云翻滚。

这次,明圣攒了五船的粮食前往赣州,一大船,四小船,浩浩荡荡,溯赣江而上。明圣照例意气风发,站在大船船头,吼上一阵。他说他的吼声如狼,豪爽。船工说他的吼声如犬,哀嚎。他和船工笑成一团。

船穿行在群山中,穿行在黑夜里。突然,一声枪响,一阵呐喊,粮船被劫了。江面漆黑一团,明圣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问他们是谁,他们装聋作哑不答。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知道江面全是小船。这些小船,像一群蚂蚁,很快就把五船粮食搬空了。

明圣一直双手抱着头蹲在甲板上。他不敢抬头,担心拿枪的用枪拖往头上砸。

粮食都被劫走了,留下五艘空船和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明圣把纸条揣进口袋里,先点了人数。船工都在,不禁松了口气。

船工一致认为劫匪是红军,一是他们手臂上都扎着红布条,表明了身份;二是他们只要粮食不要人命,可见手下有情;三是他们留下了借条,仁至义尽,不算抢算借。

船工说得没错,抢粮的给明圣留下的是一张“借条”。“借条”两字写在最右边,往左还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大致意思是:不好意思,没打商量,先把粮食借去,实在是情势所迫,情非得已。不过,我们是讲信誉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日必当加倍返还。落款:红二十八团三连连长孔圣人。

明圣交待船工,只说粮食被抢了。不然,有关部门追究起来,说交通赤匪,百口莫辩,必有牢狱之灾。

“五船粮食没了,是不是损失惨重?”

“当然。它们是你曾祖父的全部家当,还远远不只。”


我的爷爷窘迫了,欠下一屁股债。尽管如此,他依然潇洒,卖点小酒,也喝点小酒。这一切归于他从小为人慷慨大度,仗义疏财,乐于结交。朋友的钱,慢慢还,也没人上门讨要。但粮食被红军抢走一事,却没瞒住,并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长排街飞舞,飞进乡里,飞入县城。

从江对面渡来了一队人,个个荷枪实弹,要我的爷爷老实交代:

“是真抢,还是假抢?是里通,还是外合?”

我的爷爷不惧,说:“抢就是抢,何来真抢假抢。”又说:“粮食就是命,我的命,我全家的命,傻子才会把命送给别人。”

“听说是你借给他们的,他们还写了借条。”

“一派胡言!造谣中伤!血口喷人!”

“搜——”

一群人在家里掘地三尺,翻箱倒柜。

一无所获,只好悻悻而去。


每隔几年,五船粮食被抢一事总要在长排街飞会儿,有时候翅膀小就在街上打转,有时候翅膀大便跃向更远的地方。在飞的过程中,不断演义,我的爷爷一时俨然是个大英雄,无比伟岸。

五船的粮食,天大的诱惑。

这天,来了一群孩子,个个荷枪实弹,有木枪有竹枪,有弹弓有弹簧。

我的爷爷被反剪了手绑着,跪在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先是利诱:“把那张借条拿出来吧,我们帮你换成粮食。”

我的爷爷不为所动。

孩子们沉不住气,不利诱了,直接威胁道:“哪里有所谓的‘借条’,分明是里通外敌的‘情报’,你就是潜伏在人民群众中的大特务。”

我的爷爷说:“哪有长得我这么善良的特务。”

孩子们嗤笑道:“特务善于伪装。”

我的爷爷说:“特务脑门上写着‘特务’两个字。”

孩子们声嘶力竭:“不要狡辩,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我的爷爷说:“没有,如何交。”

孩子们群情激愤,高声喊道:“打倒大特务!打倒反动派!”

喊完,一窝蜂到处打砸。

这群孩子像五月赣江水,浩浩荡荡,有事没事跑到我的爷爷家里,或打砸物,或殴打人。

我的奶奶说:“给他们算了,省得受罪。”

我的爷爷说:“烧了,给一撮灰。”

我的奶奶将信将疑。

天下大饥。明圣一家老小没米下锅,有时到江边挖野菜吃,有时上山剥树皮吃,有时还吃米糠,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老婆浑身无力,眼睛深陷,央求道:“拿那张借条去换点粮食吧。”

明圣双手一摊,说:“烧了,换个屁。”

老婆说:“我知道你没烧,你不可能烧。”

明圣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老婆说:“我也知道,国家有难,我们本不该伸手,但再不来点救济,老人和小孩可能挺不过去。”

明圣说:“挺吧,挺挺就过去了。”

老婆骂道:“你个死鬼,死心眼。”

三年饥荒,老人和小孩都挺过去了,老婆没有,死了。

赣江水苍茫,夜深江月清。改革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各种思潮涌动。

明圣的儿子长大成人,正青春年少,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儿子说:“爸,如今国家经济形势好转,不缺这点粮食,不如我们拿那张借条换些钱。有了本钱,我们可以在长排街重新开店。”又说:“你是老党员,应该走在改革开放的最前面。况国家是由千千万万个小家组成,小家富了,国家也富了,这也是为国家作贡献。”

明圣没表态,只说:“加油干吧。”

明圣后娶的老婆说:“这么多年了,不为自己,总该为孩子着想吧。想当年,孩子他妈……”

明圣瞠目:“别提当年。”

老婆不再吱声。

儿子本也没指望靠父亲,他向农村信用社借了钱,专做服装买卖。儿子步伐迈得大,一发不可收拾。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生意破产,儿子跳江。

儿媳跪求:“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拿那张借条救他一命吧。”

明圣说:“自己想死,没人救得了。”

儿子没有死成,他说江水太冷,没法跳。

一次醉酒后,明圣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把家人叫到身边,颤颤微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它就是那五船粮食换来的借条,明圣把它裱了,虽然有点发黄,却没有任何毁伤。

看着借条,明圣老泪纵横:“五船的粮食,没法要回来啊。”

儿子说:“国家一直都有政策,随时可以要回来。”

明圣问:“你知道这个孔圣人是谁么?”

儿子摇摇头。

明圣说:“他就是你那个失踪的大伯。”

儿子十分诧异,问:“这个人明明姓孔,怎就成了大伯?”

明圣说:“孔圣人不过是个化名。”

儿子问:“你如何知道是个化名?”

明圣说:“字,这些字,我第一眼就认出是你大伯写的。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曾描了几个给你爷爷辨认。你爷爷确认无误,这一手字还是他教的呢。”

儿子说:“如此岂不更好,既可兄弟相认,又能要回自己的粮食。”

明圣说:“你大伯给我那张借条时,我就知道五船的粮食没了。”

儿子不解,问:“为什么?”

明圣叹道:“我的兄弟管我要粮食,天经地义。”

说完,一口气没接上来,走了。

儿子眼睛睁得大大的,问:“完了?完了吗?”

“我也以为完了,但并没有结束。”

“后来呢?”

我的父亲接过寻访大伯下落的接力棒。

“有这个人,印象中他长得十分儒雅,文质彬彬的,但打起仗来,却又是一个样子,总是不要命,冲在最前面。”

“有过一面之缘,好像在第四次反围剿时牺牲了。”

“孔圣人?名字叫得好,沐猴而冠。也许叛变投降,被打死了。”

“可能在肃反中被错杀,那时候走一路杀一路,死了很多指战员。”

因为都是回想,而且多是可能、大概、也许之类的表述,没个准信。

又过了很多年,在我的父亲差不多要放弃寻访的时候,有人拆除倾圮的老房子时,从墙体里得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只见厚厚的一叠纸,全是红军宣传资料,其中一张粉红色的油印表格,记录了几名红军党员的基本情况。里面写道:孔圣人,26岁,安国乡人。

我的父亲如获至宝。

但有关部门说,孔圣人是孔圣人,廖子圣是廖子圣,八竿子打不着。

无人能证明孔圣人是廖子圣,也无人能证明廖子圣是孔圣人。

但有关部门鉴定:借条是真的。

有关部门问:“粮食你想要回去么?”

我的父亲回答:“不要。”

儿子问:“为什么不要,可以吃好多年呢?”

我笑道:“非吃成个大胖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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