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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水而乐

发布日期:2020-09-11 10:05 信息来源:省水利厅 作者:彭文斌 浏览次数: 字号:[] [] []

像滨田的一颗水滴那样活

当目光与滨田水库发生一场邂逅,刹那间,我的胸怀像装满翡翠般的山水,词语摇曳如藻类,缥缈婀娜。

偌大的世界,瞬间安静。好像步入一个巨大的道场,只聆听着心口的颤动。不知缘何,滨田的水与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每一座山峰都似乎是久违的故人。也许,是因为这块热土上生活着众多的彭姓子孙。

摩托艇像铁犁,迅疾划开水的肌肤,又像一支神奇的画笔,写意出千重青山、千重波浪、千重时间之门。养殖户彭涛伫立船头,面如锅底,双眼钉在青山绿水间。我们好像一伙趁着云开日出的好天气撒网的渔民。

曲岛山站在高处跟我坦诚相见。不戴面纱,不争不抢,虔诚地守着自己的站位。曾经的滨田河中段,被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万人修建水库的行动改变了身材。这望不尽的水面好像一个草原,而阳光盛开成一朵朵水花。环绕的青山如同盘腿打坐的僧侣,那些热乎乎的语言和心事不断新陈代谢,或婉转,或愤怒,或阴晴不定。我的想法,碎成浪花,绵延不绝,直指远方。

云朵犹如孩子的拼图,游走于一双温暖的巧手之下。以摩托艇为界,左侧是工笔画,山色鲜嫩欲滴,水珠在赶路间相互击掌为约,右侧是写意图,山水多了一分梦幻,像曝光不充分的照片。群山沉稳地伫立水中,高峭者崇伟,矮个子壮实。山与水,在这个城市人的远方生死相许,不在乎有无人知。

我醉于失言状态。水滴,这些一边快乐追逐、一边无忧生长的孩子,在滨田母亲的怀抱里吐露着真实的心语,无邪,透明,映照着阳光的影子。那些潜入水底的泥土,曾经也有过草木葱茏的光阴,曾经也有过村舍、炊烟、鸡鸣、犬吠,如今,它们以另一种深情,托起水的玉体,让水行走人间。我能倾听到水与泥土的对话,我能听到山与林木的亲密交谈。其实,我也是一颗水滴,正寻找走失的时光和同伴。

水的表情是那么丰富,有笑靥荡起的涟漪,有配合摩托艇冲浪的激情洋溢,闲庭信步的优雅。水的行走又是那么自由,滨田水库就是其疆域,既可纵横捭阖,又可静看云起,亦可朝两只野鸭飞翔的方向追逐一阵子。水的形状是那么多变,为岛屿飘起百褶裙,为摩托艇堆扬起雪花,为远山孔雀一样开屏。

滨田的水滴,簇拥而来,踏歌而去,仿佛在驿道上不期而遇的人们,相逢一笑,继续埋头赶路。滨田的水滴聚集成一种风景,之后,在下一个路口,重新组合,演绎更为动人的情节。

我陷入滨田的水世界里,感受着水的新陈代谢,感受着水营造的浩瀚与宽广。好像枕着故乡入梦,滨田水库给了我无穷的梦境。

碧水青山,此时,滨田就是这等模样。山是岛,岛是山,水追风,风追水。山后藏着水,波上笼着烟。

轻轻掬一捧水,水纷纷雀跃回到波浪间,依然作逍遥游。

彭涛说,滨田的水域面积大着呢,这儿山青水秀,适宜养殖,有一回,我们逮到一条野生鳡鱼,好家伙,上百斤啊。这几年,土生土长的彭涛投入七八百万元,潜心放养“四大家鱼”,自得其乐。

说话间,摩托艇灵巧转身,朝堤坝方向折回。我忽然产生如是感觉,我也是一颗水滴,向属于自己的水库游去。

燃烧后的山水

我决计没有想到,偏僻小县铜鼓,竟然隐藏着如此有个性的山水。

山曰天柱峰,水曰九龙湖。山好像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煅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浑身披着丹霞;水好像太阳神派遣的奇兵,遇见人间草木,便蓝莹莹、碧绿绿起来。山与水,二者进行着一场旷世爱情长跑,燃烧之后,依旧只有缠绵。

我为一座浮于碧波上的山峰怦然心动。走过沧桑,天柱峰与九龙湖演绎的真情故事仍然那般骄傲,上擎着苍穹,下探入大地,一半粗犷雄浑,一半柔情缱绻。山与水,不屑于纷争,顾自厮守着宁静,没有海誓山盟。

如铜一样坚硬的天柱峰,脸膛赤红,保留着初恋时的羞涩,却忍不住骨子里的英雄气概,奋力顶天,托举起一片云海。此刻,我仿佛九龙湖的邮差,登岸,上山去投递一封写了千年的情书。

栈道崎岖而悠长,兜兜转转,犹如根系发达的老藤坚韧地缠绕着山体。修江河水在另一侧绕着群峰情意绵绵,曲似九回肠,不肯出山去。我像一位转着经轮的藏民,更像一个虔诚的取经人,不辞迢迢路,希冀取得一卷爱情真经。

已经无法想象天柱峰当初岩浆喷发的情形,那是一次心事失火的事故。无边的水,化为九条长龙,吐纳天地灵气,呼应那些滚烫的言语。我见山间多嶙峋,遍体鳞伤,分明是燃烧所致。我见湖水多斑斓,如字被泪溅湿,分明是忧伤难以自抑。那块“金蟾”岩石仰望着高处,不知是思念天柱峰这个父亲呢,还是难舍九龙湖这个母亲。我随着一众饮食男女,像一个音符弹跳在栈道上,看见崖壁上的树如同碧玉簪,看见野草长成天柱峰的胡须。这种行走,高于俗世,却不敢高于一朵花悬在峭壁上端的微笑。

匍匐于天柱峰下,寻觅着亿万年前的行迹。比如海底世界的一枚贝壳,比如鱼类匆匆留下的一行蝌蚪形遗言,比如山水在燃烧与沸腾中辗转的壮烈过程。“阳刚”、“仙界”,这样的摩崖石刻或许不足以表达游客的仰慕之情,我像一只壁虎贴着岩石,那岩石保持着霍霍燃烧的姿势,一道纹理,就是一座山曾经凤凰涅槃的印证。山与水深爱的结局,要么烈火中永生,要么如禅修一般沉静。

我喜欢这种状态。淡定地仰看飞鸟衔来云朵,俯瞰阳光与倒影竞赛,看谁的潜水本领更高。有水的山更具韵致,有山的水生出气象万千。山水交融的缘分,也是千年修得同船渡。天柱峰将身体的一部分长在九龙湖中,九龙湖将最知己的话语藏进天柱峰的心脏里。天地间,它们才是最终的主人。

盘旋而上,多么希冀像那苍鹰亮翅,滑落,有万顷碧水托举,翱翔,有一柱丹霞可供栖息。依稀人语飘落,好像月光自鼻翼浮过,也许是风的絮语,一时难以辨清。我在攀爬海底的一座仙山,它可能是瀛洲、方壶、蓬莱的某一组成,也可能是一个孤独的行者。它是一位长者,在时光的空间里,白发千丈,却将走得比我更远。感谢造物主,最少,让我与天柱峰邂逅一回。

我终究逃不开阳光的追捕。大朵的阳光渴望继续点燃天柱峰,从一块岩石到另一块岩石,像游说列国的张仪、苏秦,而天柱峰上的所有石头守口如瓶。缄默,使天柱峰崇高、睿智,有佛的光辉。我抵挡不住阳光的灼烤,身体即将化去。我也想,当天柱峰走过烈焰,耸立起来的时候,那九龙湖的水,又有多少颗在这岩石间走失?如此说来,沉静的天柱峰,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量变。

想不到,在这峰巅,还会遇见一条“天路”。通往天庭,聆听苍生,这是一条怎样的路啊。每一级台阶,都是凝固的时光;每一树影子,都有葱茏的欲望;每一粒红砂,都留着燃烧的胎记。这条路,可以追逐云的霓裳,可以接近太阳的诱惑,可以抵达一座山的中枢神经。我推开阳光伸过来的众多手掌,提一口气,如同部落派出的代表,一定要登上天柱峰,采集神秘的圣火。天柱峰仿佛一个巨大的图腾,屹立九龙湖之上,静看河流归来。

没有谁在乎一个王者的忧伤。即便裸露的红色疤痕再多,也挽留不住一丝怜惜的目光。似乎注定了,九龙湖是天柱峰唯一的知音,厮守千年万年,天荒地老,与君不敢绝。

我在乱云飞渡的峰巅,很想燃一炷香,为这度尽劫波的山与水。

不过,早于我之前,已经有人在灵石庵里燃香祈祷。庵就在天路下侧,以天然的观音洞为场,烟火盛极,梵音绕梁。据说灵石庵始建于南宋时期,“顶圆中空,状若悬磬,诚一方胜地也”。我将身体暂时关闭于庵中,没有阳光,没有尘埃,幽暗,偶尔有风声。若干年前,水里的天柱峰就是这种情境,钢水一般的奔流撞击着心壁,最终爆发为一场地壳运动,燃烧之后,天柱峰崛起,依旧不肯与九龙湖的水分离。我没有等来一种燃烧。我直接选择了天柱峰的宁静。

宁静,是天柱峰当下的表情。再炽热的爱,也可以选择这种叙事方式。这儿,山与水,互不相欺,永不言弃。

下坪看水

白云铺路,阳光正急急奔赴归程。汽车从南源乡往宜黄县城行驶不过十分钟,即见翠竹掩映下,一潭碧水卧于嶙峋怪石边。岸头,坐落着一排房子,墙壁上写有“龙门桥水库”字样。由此去,山更见巍峨之势,水更隐空寂之清,路更显林深之幽。

忽然间,汽车撒出一根抛物线,游入一片清凉的田野。半山坡上,一座座黑魆魆的木屋冷静地观察着山间四季风物变幻。向路边的村民一打听,这就是下坪村木思坑组,“南和脊”瀑布所在。村民很热心,自告奋勇带路。于是,我们拐上了一条青石古道,向山麓出发。行不多远,闯进两堵青石筑就、高约两米余的老墙间。木思坑村民小组组长黄来发迎上前来,比划着介绍,两墙之上,原本建有两层高的庙宇,香火旺盛,驿道则从下面穿过。我对这种情景充满想象和留恋。墙体上攀附着青藤和茅草,古径上的野草没有被风霜收走绿衣裳,翠竹在不远处声援一般,令人感叹,今年冬季的步子特别慢。

再行,乃一座简易山门,有隐士草庐的古风。台阶下,两棵古树参天,相互偎依,周围簇拥的篁竹犹如其子孙。不知何时起,身后聚集了几位村民,他们异口同声地道,那是红豆杉,好几百年了。其实,在山乡南源,与古红豆杉相遇,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一丝丝悠扬的水声飘过古树,飘过岩石,往山下滑去。我惊讶地发现,眼前,庐加嵊山倏忽撕开一道口子,裂变出一个峡谷,水,骤然以加速度冲锋,像骏马狂放四蹄。我已经看见白花花的水霍地站立起来,高于悬崖,少顷,再完成一次跳跃,直坠碧玉潭中。

我不敢相信,“南和脊”瀑布会在低于木思坑村子、低于田野的地方拉开表演大幕,这种风格实在迥异。轰鸣声击碎了空山。所有的植物顿时收敛骄气。黄来发扯起嗓子反复叫了几句什么。我听得迷糊了,当地人把这瀑布叫“百米陀螺”?旁边有人赶紧解释,是“白米落箩”。我从来没有想过,民间语言竟然如此神奇和鲜活,是的,那瀑布恣意奔腾,不正像无数白米狂泻,那敞开胸怀的深潭,不正是一个巨大的箩筐吗?!地理意义上的“南和脊”瀑布,百姓口口相传的“白米落箩”瀑布,用美向人间报到。

瀑布之下,有一块黄来发开垦的红薯地,伫立此处,可览风景全图。冬季的“白米落箩”瀑布不及水量丰沛时的气势,但足够动人。它仿佛天女款款的长裙,随风飘曳,生动撩人。白米,美玉,云雾,种种意象在心田蓬勃生长。刚刚赶到的下坪村支书张启福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视频,“白米落箩”瀑布以雷霆万钧的形象出现于其间。他说,外地的朋友见了视频,约好一定要来看看瀑布。一边的黄来发拿着手机找角度拍摄,神情专注。瀑布的名气虽然不大,可却是当地人的乐子和乐章。

水汽抚摸着我的脸颊。锁在深闺的“白米落箩”瀑布毫不吝惜自己的歌唱。它千万年来行走于荆棘和乱石中,寂寞,却从不沉沦。也许,村民才是这儿的看客。也许,徐霞客自芙蓉山赴宜黄县城途中,曾经在这儿逗留与遐想。瀑布的成长之旅,比人类漫长。

去看瀑布的下游。树、灌木和野草遮掩了瀑布丰腴的身体。只好聆听水声。激越,绵长,如虎啸穿越峡谷。我觉得遗憾,似乎,“白米落箩”的使命不该就此了结。凭高远眺,隐约见山麓有一汪碧水的身影,我忙问,那是什么地方。张启福道,是南源河,梨水河的源头。我不再吭声,沿着青石古道逶迤,若干年前,徐霞客挚爱着宜黄山水,便是一袭青衫、一双布屐走过南源的苍凉古道。想着这样的背影,心里温暖。

久违的昆虫到底还是开始鸣叫起来,犹如开启了暮色的大门。庐加嵊山分明是一幅立体的水墨图,陪我看彩云飞渡,看远山竹影倒垂,看来自瀑布的水延续歌唱。风吹篁竹,风吹芦苇,风吹鸟鸣。山头偶尔有细流潺潺而下,一个弯腰,穿过古道,投入河流的怀抱。恍惚间,自己的影子也被流水带走。

得知我渴望近距离看看南源河,张启福爽快地应承下来,他选择了一丛杂树往下攀爬,想不到其间竟隐藏着一条狭窄的野径。前方,一棵古油茶树形似须发飘逸的隐士,紧紧咬着岩石。草木在其顶端织成一张严密的网,不让人发现什么秘密。继续下行,与一大片河石相遇。这些岩石形状并不规整,似乎被女娲补天后遗忘于深山,它们有的像海狮昂首,有的像鳄鱼饮水,有的像瑶池美玉,有的像猿人沉吟。碧水缓缓流来,不再有瀑布的性格,水甘愿作青山的镜子,任凭山色一笑倾城。以石为凳,尘埃悉数抖落,身心里充盈着古琴声,水是巧手,河床是巨大的古琴。不妨就这样听着,等待暮云飘落。渐渐地,竹,树,石,水,披上了烟云薄裳,使我眼帘朦胧。

依旧是青石起伏,青山莽莽。现在,感觉悬崖下有南源河流淌,悬崖上有另一条河在流淌,古道就是一条时间浪花推搡的河流。张启福说,古道尽头,就是下坪组。

好像被时光的手掌一把推出古道,推出庐加嵊山,眼前豁然开朗。南源河两岸平缓起来,不复是巉岩危耸的情形,翠竹似乎有了心情,打扮成孔雀开屏的样子,散落的石头像涉水过江的石鸡。张启福一时兴起,招呼我登上竹筏,他操起一截竹竿,麻利地将竹筏撑离岸边。对峙的山峰倒映于水中,穹窿和云朵跟随着潜入水底世界。波光粼粼,气韵生动,河流仿佛一件缀满翡翠明珠的锦衣。想起张启福讲述的一个典故,据说木思坑原名“莫斯科”,解放初期,上级一调查,觉得螺蛳壳大的地方叫这名字有些不妥,便更改成现名。是真是假,我没有考证,权当野史罢。

水静静流淌。可以看见下坪的屋顶和炊烟了。可以听见下坪的鸡鸣犬吠了。很愿意就这样由着竹筏缓缓漂流,追寻着“白米落箩”瀑布的水,一路漂流到梨水河,漂流到抚河,漂流到更远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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