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之河

发布日期:2020-07-06 13:53 信息来源:省水利厅 作者:傅玉丽 浏览次数: 字号:[] [] []

眼前的这条河泛着清灰色的光泽,从容而安详。她不似春天的青绿,有着幼雏般的清新、冲动;也不似夏天的起伏、丰盈,与蓝天互为映衬;更不似秋天的深深蕴集、饱满,绿意无边。河水流动舒缓,静谧中微波闪动,没有丝丝喧哗。

可伫立而凝视,你一定会发现,这条从古至今、一直流淌过景德镇的昌江河,粼粼波光之下有一种特殊的闪亮,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吟唱:尤如外表柔美内里尖锐的景德镇瓷器,她的吟唱低微而闲淡,内里却深沉而悠远。

这条河,发源于安徽祁门县大洪岭深处,原名昌江。资料中显示,得名昌江,是因为源自昌门(亦为阊门,即今祁门)汇入鄱江,取其首尾,故名昌江。只是这昌江流到小镇就改了名,小镇人喜欢称她为昌江河。小镇上现有昌江广场、昌河生活区的叫法,江与河在此一并涌现。

自来水使用之前,小镇人都是饮用此河中的水,还曾兴起过一种到河水挑水的行当。一声河,叫得多么亲切。听上去,小镇人是多么离不开这条河,有着深深的挽留、呵护之意。在小镇人眼里,她就是母亲河,普通而让人依赖。虽然不长也不宽,却是小镇日子的维系与生命之河。

既是江也是河,将江与河相连,通江达海。无意的叫法,让显出她的与众不同。因为在南方,一般来说,河基本是注入内海、湖泊的,江却意味着能抵达外海或大洋。而她,本来由北向南贯穿全镇,注入湖泊的。可随着小镇陶瓷兴盛,她远远进入大海,最终到达了不可想象之远的大洋,到达了世界各地。或许其他河流也会如此,可哪条有她走得远呢,哪条河能像她把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推向世界呢。位居内陆、通达大洋,小镇人对她的称谓有种微妙的神奇:难道预知她会将小镇与世界的对接?难道预示着小镇终将走向世界?如此割不开的一份情愫——既想让她远行、又愿她留在身边,既欣喜又难舍吗?

面对这条河,侧耳倾听:唯其突破小镇之小、迎来世界之大,江河相连才能如此啊。深藏而小巧的小镇,外貌无过人之处,甚至很寒酸。可因为有这条河,仿佛画龙点睛似的活了起来。古人的一句“水土宜陶”,更册封了这条河。其中的水,就是说的这条河啊。

因陶瓷走向世界的小镇,制瓷哪里离得了水,没有水,瓷泥和不了,成不了胚。没有胚,也自然没有陶瓷。淘泥、练泥、揉泥……陶瓷生产中,没有一项离得了水。“造瓷首需泥土,淘练尤在精纯”,比如揉泥,就是将泥与水融合在一起,将瓷土千搓万揉,揉至无气泡,有韧性才行。此前瓷土的挑选,更是离不了水,头天要砸碎浸于桶中,泡成泥浆,次日才能精淘,比淘米还细心,直淘得没有一点细料为止……瓷土成胚,一次次离不了水的点缀。拉胚时还得用手沾水;利胚时,胚的湿度要正好,不干不湿……一河天然的昌江河水啊,流到小镇,如同处女般清纯、干净,随手取来,取之不绝、用之不尽,让最初瓷土成胚成为了可能,自然成了制瓷的首选与必然。

这条河不仅是制瓷的动能与原料,更以自己的流动,成为小镇陶瓷走南闯北行销全国、乃至世界的运输通道。从这里出发,当年陶瓷业兴盛时,“重重水碓夹江开,未雨殷传数里雷”,沿河两岸全为制瓷所用。“上下纷争中渡口,柴船才拢槎船开”,从上游,成捆的竹子、木材顺流而下,各种原料、八方的工匠和客商也乘船而来;从这里出发,成船的陶瓷,用稻草捆好,洒上豆子,装在船中运往鄱阳湖,开始了国内外的航程。“陶舍重重倚岸开,舟帆日日蔽江来”,每天,来往的满河船帆都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这条河与陶瓷结下的缘份,远远不止这些:陶瓷生产中的废弃之物,没地方处理,渣饼、匣片、碎瓷……统统在河里或河畔找到了安身之处。老一辈小镇人至今记得,从前河两岸到处是瓷片,弄不好会扎伤人脚。而码头上时常印着草鞋印,就因用废瓷渣、废匣片等做成的护坡,松软深厚,踩上去形成的。孩子们在此经常捡到破碗,还玩一种撞碗游戏,互相撞击,看谁的后破,听谁的声音更脆更响。

倾听之时,会止不住凝视。而凝视之下,这条河粼粼波光下一定会有另一种闪亮。这闪亮竟然让她从小镇的破旧中脱身而出,尤如一块巨大的宝石般,似真似幻。让人在河水或青或绿、或黄或蓝……变幻的色彩和满河的波光中,一下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似的。

此时,可以惊奇地看到,不方也不园的小镇,表面上不像中国其他小镇能说出个什么意味。仔细看去,就能看出,小镇是依偎着她而建立的,这条河怎么走,小镇就怎么走。就像一个中轴,在昌江河的两岸,窑砖厂、房屋、码头、弄堂、会馆……一切次递展开。横向、纵向,昌江河都是坐标,一切沿河而来。可以说找到河,就不会迷失道路,看到河,就找到了方向。沿河设窑,因窑利市,因市建镇。听说,当年这里做窑厂都有一定的规定,都是小小的,因为河不长,这样,可以多挤一些厂子。小镇因陶瓷而得名,陶瓷因这条河而成胚、制成,小镇也是如此。

“夜阑惊起还乡梦, 窑火通明两岸红”,两岸的烧窑烟囱和这条河,一上一下,一立一横,一静一动,让玲珑的小镇动感十足。小镇人群熙来攘往,有“千猪万米”之说。意思是说一天要吃掉一千只猪、一万石米。可想而知当时的繁盛与兴旺。

制瓷、运输、使用、收纳、游戏……这条河养育了小镇,成就了小镇陶瓷,赋予了小镇的独特啊。虽然这条河在镇内的长度不过百里,宽度也不过十几米。可是,优良的水质、汩汩的流淌、从不间断,这上天的赐予,让小镇陶瓷附上了水的灵气,有着无比的纯真、朴素、动人之感,温泽而光彩。昌江河带来了陶瓷的兴盛和小镇的繁荣,带走了小镇的礼物和东方的宝藏。

细细听一下吧,这条河在历史深处,见到了太多太多的钩沉:入夜了,御窑厂还在生产,得得得,快马的蹄声惊起了河里的浪花,皇帝又下圣旨了;日本鬼子没打过来,可成片的飞机嗡嗡地来了。看到一地冲天的烟囱、满河的行船,投下了枚枚炸弹,爆炸的声音还在回响……当然,更多的是,满河的行船声、满岸的吆喝声……加之平时的戏水、浣衣、打闹、烧太平窑等等。河上和河边,成为了小镇生活和陶瓷发展的展示舞台。

都说,历史是一条长河。眼前的这条河,难道不也是历史本身。烟囱、窑厂、竹排、渡船、挑水人不见了……河水却将它们深深埋藏在记忆之中,平缓的流淌似乎波澜不惊、宠辱两忘。但是似水流年中,这条河恁是如何流动、冲刷,河底水草、淤泥之下,人们总会发现有冲不尽的瓷器碎片。河中四季波光粼粼,谁能说那满河的波光不是当年陶瓷的闪亮呢。远处河上有白鹭在翻飞,河边有几位浣衣的妇女,她们在用河水清洗着衣裳。不知她们是否听到了河水的吟唱,是否会想到这条河曾经的历史与承载、曾经的荣耀与贡献。

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明如镜的景德镇陶瓷,近得前去,无论是釉上、釉下,都有着如水般的性情——润泽、娴静、清洌、纯洁,玲珑剔透。尤其是白底蓝花的青花,活脱脱一个水灵灵、轻巧巧的女儿模样。原来,就是这条河,这条河的水充溢瓷器内心,成为瓷之魂,才如此水润精灵啊。

好几座大桥跨越河的两岸,桥上车声阵阵、人流涌动,以至于她的吟唱显得那么轻微、如同自语。与小镇其他陶瓷遗址相比,她是那么安静而孤独。可这里如同小镇的眼睛,才是景德镇最有灵气的地方。她曾明眸擅睐、顾盼生辉,以陶瓷让小镇日子滋润、让小镇陶瓷走向世界。是她的自然、清纯、滋润、多情,才让景德镇瓷器拥有了细腻、晶莹、柔润、清新、雅致、光亮洁净,在任何时候都透出了水的气息与灵性,并随她在世界各地闪亮。这条河,早已不仅仅生存在小镇,跟着陶瓷她已在世界各地存在着。

全世界,到哪儿还能找到这么一条瓷器之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