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饮水专栏]铁屋坎山上的丰碑

发布日期:2020-07-27 14:42 信息来源:浮梁县应急管理局 作者:王军荣 浏览次数: 字号:[] [] []

尽管在中国许多地方,喝上干净卫生的水已经不是问题,但我还是感受到了鹅湖镇桥溪村民的幸福。这幸福,来自于水的变换、水的滋润。

从浮梁县城沿东河边上的一条旅游公路直上不到30公里,车子停在了一栋三层徽式建筑物前。水务站就在镇政府大楼一楼。隔着一张棕色的办公桌,我握住了这个中年男子的手,鹅湖镇水利工作站新任站长苏茂开,刚从镇文化站调任过来的。

一杯热茶递过来,青花瓷杯、浮梁绿茶、东河水,全部是当地出产,话题就此打开。

“这茶香不?”苏问我。“城里面应该泡不出这个味道,这边的水好。”

“我们这儿的水泡茶不单味道好,隔夜也不会留茶垢。”水利站的副站长朱水生说,这话令我一怔。

在简约派中,我是极简主义者。虽然生长在茶乡浮梁,但平时几乎不喝茶,这些年跟随我的那些茶杯成天装着凉白开,深深辜负了茶杯的称呼。并不讨厌喝茶,只是不愿意麻烦,自从有一次为了清洗杯中的茶垢打破了一个茶杯,从此就和茶告别,只喝白开。

此刻,那些新茶被水泡开,根根直立,嫩绿嫩绿的,好像一群身穿绿色裙子的亭亭少女在跳水中芭蕾。一股久违的茶香钻进我的鼻子,忍不住,端起杯子,轻啜一口。入口微苦,随即有甜味从舌头底下直冲上腭,头上便像在伏天里淋了一瓢凉水那般清爽……

一片叶子进入水中,这就是茶的故事。

浮梁人泡茶有讲究,茶质、水质加器质,共同构成茶水质。茶叶要好,水质要好,泡茶的器具也要好。这和过日子是一个意思,茶叶是男人,水则是女人,茶杯是家庭,茶水是爱情,是男女共同的故事。好男人遇上好女人,又恰逢好的时代和家庭背景中,便可成就一段令人羡慕的爱情。

好茶好水好茶水,似乎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就算是在文人们飞花的妙笔下,也多是“红颜薄命,英雄苦短”的无奈结局。

想起刚刚参加工作的那年,第一次下乡,就是到鹅湖镇。当年老水利站长接待我的也是一杯茶水,浓浓的绿茶,一喝下去,苦中带涩,还伴着一股历史悠久的陈味,差点喷出来。20多年过去了,记忆犹新。

“农村饮用水改造工程,根本性改变了镇老百姓生活的品质。”得知我的来意,苏站长说。

站办公室不大,除了摆放三个单人木头沙发,地儿全部被三个米色漆面的铁皮文件柜占了,里面分类全是各种文件,其中有一栏写着“饮水解困工程资料”,那些整齐堆放的施工材料,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无声地述说浮梁人民追求幸福生活的故事,牵动着我的好奇,一种坐不住的感觉上来,“去工程点看看。”

从鹅湖镇到桥溪村车程中,我们一边寒喧,一边欣赏窗外渐次映入眼帘的景致。正是仲秋时节,田野里,中稻已收割大半,剪去穗子的禾杆根根笔直,剩余没收割的,低着头,不时随风摇摆,好像在招唤着外出打工的主人早点回来带自己回家。还没有到播种油菜的时节,坂上空无一人。

沿途不时能看到机耕道与公路交接口上悬挂着大幅农田水利的宣传牌以及矗立公路旁、老宋体的红字白底保护水生态的宣传标语,两边则是修缮整齐的灌溉水渠。景德镇正在搞环境大整治,沿途的村庄整修一新,从车上一眼看去尽是白灰墁墙,马头墙盖黑瓦,相印村口的牌坊,一派古色古香。这是今年才换的气象,而且一路上大家竟然没看到农村的传统标志——牛屎。

如果鹅湖镇的人饮工程是浮梁县的样板,那么桥溪村就是鹅湖镇的一个窗口。桥溪村位于锦溪水和小源水两条溪流的交汇处,是个老村子,建筑稍显杂乱。村民以种植水稻为主,全村共有水田面积6千亩。

“饮水工程是我这些年在村里做得最有价值的事情。”李进成,在这个村连续作书记26年,属于老庄主。一个长着红棕色国字脸的高个子,带着我们去巡村。遇着村民打招呼时就询问一下他们家庭的情况。李进成熟悉每家的家庭成员,知道他们儿子外出打工的去向,甚至知道老人们关节炎是在哪个部位。

“村里原来都是喝井水,”李进成介绍道。

井,算得上是最早的人工水源。遍布古今中外的每个角落,千百年来,涌流不止,甘甜清冽,泽被万民。

在桥溪,似乎什么都方便,可有一样十分不便,那就是挑水。这村里有四口水井,解放前留下两口,解放后不够用又挖了两口。一千人才摊一口水井,拥挤不堪。每天清晨和傍晚,井旁都挤满了前来取水的男人,井圈边上的空地便成了村民议事厅。挑水担杖横在两个水桶上便成了一个窄条凳,彼此分根香烟,一坐就半天,排队等挑水。这里是全村新闻的发布中心,男人借此时机倒倒苦水,开开玩笑。听众的哄笑声、苦主的咒骂声、吹牛声不绝于耳。

但挑水,绝非美好记忆。

今年89岁的张奶奶,回忆多年前在村小学打杂工的情景依然唏嘘不已。老人上世纪在桥溪村小学作临时工,门卫兼食堂伙夫,那时她67岁,每天除了劈柴烧火洗菜做饭外,最愁的就是挑水。水井不远,只有几百米,但要经过一个坂,走田埂小路,雨天特滑,每次都是叫自家老汉李大爷来帮忙,那年冬天,水井周围泥巴冻得比铁还要硬,李大爷一不小心摔倒在地,造成多处骨折,余生便在床上度过。在那个年代,能够挑水担柴保持家中起码生计,就是家里的梁。现在屋子还在,梁却先倒了。

那小学我也到了,幼儿班加上小学1-5年级,6个班加起来60个学生不到。包括校长在内有7名老师,每天都得全天上课。校长是名叫汪洪霏,一个30出头的一小伙,中午有一些孩子和老师们在学校吃饭,学校办了食堂,依然雇用了一个杂工,门卫、保洁员兼伙夫。只是现在用上了自来水,无须再穿过田坂去挑井水了。

井水,亦甜亦苦。喝的时候甜,取的时候苦。

“那个门卫大爷就是在这井旁摔的跤。”李书记将那井指示给我们,另外又说了段悲伤的往事。

村子里原来有一个人,姓蒋,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夏天的下午,大人们出工去了,俩孩子围着井圈玩,互相追逐,掉下去一个,另一个趴着看,失了重心,也跟着落了井。那井其实不深,水面离井口不到3米。但它是一个瓮形,井口小,里面大,掉进去连大人都没有办法出来。那家就生了这两个小孩,一日之间全部丧亡。家里的人那个悲呀,举家搬迁,远离了这伤心处,从此杳无音讯。

村里的男人们一同聚集在井旁,抽干井水,挖出污泥,掘到底,用石灰、强碱等把井清洗了,重新铺了细砂,又停了一段时间没有用那井水。时隔不久,井圈边上又重新坐满了等着挑水的人。毕竟,水,还要喝的。

危险的恐惧是可以克服的,只是水质无法改变。2004年县里的防疫部门,对农村饮用水水质进行了检测。桥溪村是全县首例饮用水源检测出的氟化物超标的区域,而且超标1.8倍。

村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有些人年纪轻轻脊柱变形得架拐而行,为什么村里许多小孩,长着长着就成了“O”形腿,为什么有人会得关节上骨头突出怪病,并不是因为村里邪气盛,原来是井水在作怪。

“这些都是氟骨病影响的,群众牙齿普遍不行、牙齿钙化、碎落现象十分普遍,许多村民六十岁不到,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村长李满生说。

井水,出于地的深处,受井保护,四季恒温,冬天不冻,夏天冰凉。男人们从田间回来,进屋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水缸边上,舀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甜又解渴,喝完浑身凉爽。从来没有听说不安全,更没有想到有毒。

“水质不过关,不可能奔小康。”,这是浮梁县开展安全饮水工程建设中用的宣传口号。

桥溪村的饮水不安全问题已严重威胁到村民的身心健康,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因此适时解决桥溪村的农村饮水安全问题摆在了当地政府的案头。县、镇两级将桥溪村的改水工程作为首当其冲的第一利民富民的大事来抓,并于2005年启动了桥溪村的饮水安全工程建设。

改善农村生活品质终于要迈出最重大的一步,对于这项历史性的改变即将在这个时代来临,并将在一年内付诸实施,桥溪村民充满了期待。

“这不是个别现象,2004年、2009年我们两次核查水质,结果表明,全县乡村人口22.5万人中有不安全人口人数高达15.04万人。当年在全县17个乡镇,31件水质样品的检测,只有2件合格,抽样合格率仅为6.45%,农村饮用水安全普遍存在很大问题。”县水务局分管农村饮水工作的程桂平说。

这个毕业于武汉水利大学水工专业的原副局长,话不多说,活不少干,当年是他带着技术人员一个村一个村跑,每个自然村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这足迹见证了水利人为解决广大农村群众饮水困难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和历史贡献。

饮水要安全,水源从哪里来?建设者们当时提出了三种方案:一是用河水,二是用井水,三是从外地引水。比对的结果,河水不行,虽然很方便,就在村旁边有条河,但该河水因受到采矿业的污染,水质生物学及毒理学指标超标,如作为饮用水水源,其消毒、净化措施复杂,工程建设造价大,尤其是其中的毒理学指标超标,目前尚未有较好的处理净化方法解决,因此桥溪村的溪河水不宜作为饮用水水源。井水面临同样的困难。工程建设者们经过慎重研究,经实地调查、测量,综合比选后,最后选定了桥溪村上游小源水支流虎形小流域的山泉水作为桥溪村人饮建设工程饮用水水源。

“该水源点位于虎形小流域区域,是村里自然山林封禁区域,植被优良,涵养水源极佳,山泉溪流长流不枯,取水点以上无任何居民及耕地,全为山林植被,水源便于保护。”苏站长指着远山一处对我说。

“就是铁屋坎山——我们现在喝的是铁屋坎的山泉水。”李书记补充道。

铁屋坎山泉水经检测,水质毒理学指标符合饮用水卫生标准,仅有细菌及浑浊度有所超标,只需经过过滤及简单消毒等物理方法处理后,即可直接作为生活饮用水。

为此,施工者们首先建了一道挡水堰坝蓄引水,经过砂、卵石过滤至集水井,后经输水管道至高位蓄水池,再采用易管理的二氧化氯或臭氧在清水池中进行杀菌消毒,最后高位蓄水池中的饮用水通过供水管网输送到各用水户。

洁净的自来水入户,人们就要告别长期以来赖以取水的古井,生活质量得到重大提升。井,曾经作为村民生活最重要的基础设施,如今宛如一个过气明星,无人问津。只有那些发生在井旁的伤心往事偶尔被老人们提起。

桥溪村村民对饮水安全工程建设的热情高涨,议事会上,一致举手通过。“村民明确表示尽一切力量支持政府建饮水工程。”村长李满生表示。随着林权山权改革的实施,在农村建设工程不再那么自由,涉及到征地、征山、拆迁、青苗费等,工程常常伴随着纠纷,只是这次他们进展的异常顺利。老百姓明白,政府是下了决心,花了本钱为大家办事,大家没有理由不配合。

一些村民欣然同意挖掘机挖开自家门前的水泥地面让供水管通过,交初装费的时候,都没有怎么上门,开完会当地交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一个礼拜都交齐了,村里的工作人员反映,这算是在农村收费中最顺利的一次。

经过三个月的日夜施工,浮梁县第一个安全饮水工程完工。2006年1月,村民们享受了人饮工程的惠泽,1050户农户、4010人喝上了安全放心水。

浮梁县人口饮水安全项目自2005年起步,13年来投资7288万元,陆续建成377处乡镇集中供水工程,浮梁广大农村16.6万农民告别喝脏水、肩挑水的历史,用上了安全的自来水。这是浮梁县一件可贺可庆的喜事,当地群众深有感触地说:“政府帮助我们解决了饮水困难,这是继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的又一件大好事!”

铁屋坎山,典型的江南丘陵。山脚阔叶林环绕,山上翠竹延绵无尽,一座水泥钢筋围成直径10米的蓄水池巍然矗立。黑色花岗岩石上面雕刻9个金色大字:“桥溪村安全饮水工程”,并附立碑日期。

这块深藏于山岭的小石碑,无声地传递着专属于这个盛世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