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故乡

发布日期:2020-07-01 10:39 信息来源:省水利厅 作者:汪小珊 浏览次数: 字号:[] [] []

我的故乡,有枯藤老树昏鸦,也有小桥流水人家。

小时候,爷爷躺在摇椅上,常常说起他梦中的城——我的故乡。我倚在他身旁,听他讲白墙黛瓦、雕花门楼、小桥流水、青石板路,千年古樟和悠长悠长的小巷,在天真烂漫的年纪,一个转身一串爽朗的笑声我就将他的“城”抛诸脑后,那座深藏水底的故乡似乎与我断了联系。长大后,有幸与水结缘,看过了一些大江大河,走过了很多山塘水库,看着波涛汹涌或是波澜不惊的水流,脑海里不时浮现的却是那座梦中的城,水里的故乡。

那座水里的城,坐落于中国最美乡村婺源县的东北角,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称谓,叫做段莘水库。因为水库的修建,现在的段莘成为一个美丽的乡镇。这座于1970年拦河而造的水库,是目前婺源县内最大的以发电为主的中型水库,库容量5100万立方米。远处的五龙主峰扼守于水库的东北面,如同一位镇守水库的猛将,守卫着段莘水源。

春光潋滟,约三五好友,泛舟湖上,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山环水绕,好不惬意。放眼望去,山峦远近高低,神态各有不同。似娉娉而立的少女娇羞含笑般凝望,似年轻气盛的少年睥睨天下般自信,又似沉默寡言的老者风景看遍般从容。如遇烟雨,朦胧之态下又是另一番景象,细雨、青山、渔舟、人家,气氛宁静而又祥和。沁人心脾的河水,在愈发青翠的树木映衬下,偶见青色的斗笠和蓑衣,溜进了秀丽的水乡风光里。入夜,水库周边,星星点点的人家,在星光下安睡,与世隔绝,俨然成为一处当代的桃花源。溪流汩汩,清泉淙淙,游人入其间,采一束野花,掬一捧河水,或卧或息,或濯或浴,仰视云海变幻,聚散离合,无不心旷神怡。

你可曾知道,早些年段莘水库下的村庄也有色彩,却是另一幅模样。格非在《望春风》中说到,“我终于意识到,被切断的,其实并不是返乡之路,而是对于生命之根的所有幻觉和记忆。”对我而言,我的那些幻觉和记忆却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清晰起来了。

据说历史上的段莘是婺源一个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大村,在唐朝时村子就已经存在了,发展到明清时期,无论是人口还是富庶程度都达到了鼎盛。“千里葫芦修过颈,五百年后复莘源”,2011年7月,当段莘水库放水之后,水库底下的古村痕迹依稀可辨。那些埋没在村庄的记忆也一点点显现……排干水后的水库底部,显现出老段莘村落的遗址。四方型的房屋地基、枯死了的树桩、以及村里原先的石板路,似乎在诉说着它的繁华与过往,诉说着独属于它的光阴的故事。老人回忆说,当年因为搬迁匆忙,好多老宅的雕花门楼,徽派建筑特有的木雕、砖雕、石雕等,均没有及时搬离,放到现在,自然是很值钱的东西了。可惜的是因四十多年的浸泡,大部分旧物已不复存在。

如果水有记忆,那它应该记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段莘大贤汪绂。汪绂(1692-1759),清朝段莘人。先生少时家贫,到景德镇画碗多年,勤学不辍。精通山水、人物、花鸟,后于闽中枫岭浦城间设馆授徒,跟着他学习学问的人有很多。先生还对儒经、乐律、天文、绘画用心极深,以宋儒理学为归。著有《周易尚书》、《四书诠义》、《易经诠义》等,生平著述共两百余卷,博极两汉六朝诸儒疏义,元元本本,而“一以宋五子之学为归”。从这些传于后世的著作看来,先生确是博古通今,治学精深。老段莘村被水淹没后,先生的墓冢也沉于水底,和千百年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一起和故乡告别。

如果水有记忆,那它应该记得,段莘水库原本是段莘河的源头,50年前,人民公社下达命令要在段莘水库建设港口水电站。1970年11月动工兴建,自截流蓄水建成梯级电站后,这里方圆六千亩的地方变成了水面。段莘村、金坑村、王村的952户4241个人全部移民,作为老段莘村的居民,当年爷爷和乡亲们虽然乡土观念重,不愿搬迁,却还是响应了党和政府的命令,搬了家。有的人家把祖屋的一些木头和砖瓦,一点一点搬到离村不远的地方重新安家。我们家搬迁到了县城的西面,离老家有些路程,早些年交通不便,况且故乡不在,故乡的人也散落四处,很长时间爷爷都没有回去。但我们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叫做“水库移民”。

小时候,就知道水里有我的故乡,依稀记得去过一次水库那边亲戚家,爷爷带着我,在青山绿水间,我们拼命地喊,河对面的船夫才会过来载我们过去,然而这个画面真实得有些虚幻,我已然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长大后,再次去段莘,是一个春天,不用再坐小船去水库那边,汽车驶过一条修建在水库上的桥,我们就到了目的地。大概是因为冬春季节,是水库蓄水的淡季,水库的边上,河床显现,恰好,一种野生的植物紫云英,开出了无比艳丽的花朵,甚是美丽。

水里,是沉睡了半个世纪的我的故乡,虽不曾见它原来的模样,心里有些许遗憾,但看着拦洪、蓄水、灌溉、发电的水利工程,而今依然在守一方百姓,护八方平安,就像水库河岸边那些花语是“幸福”的紫云英,告诉因故乡不在而怅然若失的人们,故乡还在,它会默默地指引着我们在漫漫人生路上寻觅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