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江在淌,或生生不息

发布日期:2020-06-04 11:17 信息来源:省水利厅 作者:洪忠佩 浏览次数: 字号:[] [] []

恍若晨光刚从梦境中醒来,环抱着石门村的星江就一直有粼光在漾着,那一波一波荡开的是天光、云朵,以及树木的倒影,飘忽、舒展,扩散着迷人的波纹。渐渐地,随着河面上袅袅雾气的逸起,村庄水口传来了靛冠噪鹛的鸣叫——“啾啾”“嘀啾嘀啾”,那婉转动听的鸣叫声,在雾气飘忽中彼此呼应着,让我很难分得清哪是河,哪是岸,哪是水口的树林了。

亲鸟的大杨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下,咔嚓咔嚓地定格了这一幕。

坐在石门村水口的香樟树下,大杨摁住相机播放按钮,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呵呵地笑着说,这靛冠噪鹛呀,称得上是世界上比大熊猫还要稀有的鸟类了,想必它们与你一样偏爱婺源的山水草木。不然,怎么会神秘地失踪了近百年,又落户婺源村庄的水口林中呢?大杨从北京千里迢迢驾车来一次婺源拍鸟不容易,第二天他让我以石门为原点,带他去了靛冠噪鹛栖息的月亮湾、鹤溪、曹门。事实上,围着婺源饶河源国家湿地保护区转了一圈,我与大杨也只是走过了星江的一小段而已。

星江,俗称星江河,位于乐安河上游,以段莘水与古坦水汇入武口,一路逶迤,在婺源境内流经60多公里后,在小港与赋春水汇合,再流入德兴、鄱阳。

与大杨恋恋不舍的石门、曹门、鹤溪一样,婺源每一个村庄的诞生,都离不开一条河流的孕育,只要有河流流经的地方,也离不开村庄的水口。香樟、枫香、香榧、银杏、桂树、柏树、楠树、槠树,以及红豆杉,都是村庄水口树的名字,亦是婺源村庄水口林的标记。在婺源看见了乡村水口的树,就等于看见了蜿蜒的河流,还有隐藏在树身后的村庄。耸立、苍劲、虬枝、葱郁,是水口每一棵上了年纪的树的样子。而隐蔽在古树背后的村庄呢,马头墙、鳞瓦、飞檐,那是青砖黛瓦与木质榫卯组成的村落迷宫。

一个水口,好比是一个村庄的门户。况且,还有拱桥、廊桥、亭阁、水碓点缀其中。倘若没有到过婺源的人,很难去想象村庄古树遮蔽、溪流环绕的样子。可以想见,那水口每一棵树的年轮里,都藏着一个村庄千百年的秘密。

是的,依山傍水,聚族而居,一直是世代婺源人选择建立美好家园的理想境地,那村庄水口高耸茂密的树林,即是婺源人与河流、树木和谐共生的结果。沿着星江河流,以及江湾水、浙源水、武溪水、潋溪水行走,我约莫走过了500多公里的河流长度,在村庄古树的家族里不仅看到了汉代的苦槠、唐代的银杏、宋代的罗汉松、明代的香榧树、清代的香樟,还有幸看到了水口林中的白腿小隼、白颈长尾雉、黄腹角雉、红嘴蓝鹊,以星江流域鸳鸯、白鹭、中华秋沙鸭的身影。随着村庄水口树龄的增长,沿河的浓荫也在不断扩大,那粼粼波光漾着的是一河的清幽,还有“郁郁层峦夹岸青,春山绿水去无声。烟波一棹知何许?鶗鴃两山相对鸣”的诗境。

显然,村庄的一片水口林,就像一个自然保护小区。

鸟在夜里有了呓语,我也有。常常,面对夜空剪影,我已经分不清星光是闪烁在天空,还是倒映在星江河面。或者,面对星江河面上点亮的一盏盏渔火,我的话语一如梦呓。想来,我一直与河流有缘,星江上游的轮溪就是我的家乡,也就是古称的婺水。大鄣山山脉的洪源、考源、白石源,都是轮溪的源头。而大鄣山呢,是“盘踞徽饶三百里,平分吴楚两源头”的地方。况且,婺源之源,本身就含婺水源头流域的意思。我对河流的最初记忆是轮溪上放滚钩、装搬罾的渔人,摆渡的艄公,还有趁着春汛放竹簰木簰的簰夫。少年辰光,我跟随父亲从轮溪顺流而下,走到星江,觉得村庄最美的模样,莫过于村前有河,村后有山,抬头就能够望见湛蓝的天空了。

没承想,我与父老乡亲相濡以沫的星江,即是江西五大河流之一的饶河源头。

星江,既承载着我的少年记忆,也承载着我的人生过往。倘若说河流的理想在远方,而我常常追随一条名叫星江的河流去往远方。虽然,我没有机会像我叔叔一样放簰鄱阳湖、长江,去体验春汛过险滩时的惊涛骇浪,那“嘿咗嘿咗——齐用力呀”的放簰号子却耳熟能详。后来,我从星江出发,去朝觐了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和波澜壮阔的长江——这大湖与大河,曾在我青春时期构成了诗与远方。

彼时,我迷醉的不仅是大湖大河的文明,还有大地的伦理。

许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村庄水口的一棵树,在守望着星江的不息流淌。六七年前,我写作《婺源的桥》一书时进行田野调查,访遍了婺源的水系与村庄水口,一一去记录一条河流与津渡桥梁的面貌。婺源历史上遗存的300多座古桥——每一座桥,既是一部村史,亦是一部家族史。我想,如果一条河流有第三岸,那应是文化上的寻根与认同吧。李白、黄庭坚、苏东坡、朱熹、何执中、宗泽、岳飞等一批显赫的人物,都能够在星江河畔留下足音,可见一条河流文化积层的深厚。有时,走在落寞的驿道古桥之上,触摸着风化的山林与河流禁示碑、捐助的芳名碑,听老辈人讲述一代代婺源茶商、木商、仕宦热心公益的事,我触摸与聆听到的何尝不是一条河流在岁月中的回响呢?

我从来没有与一条河流贴得如此之近。水口的草木与一条河流,都充满自然的意趣。去源头亲近一棵草木,或者一处山涧崖壁,发现草尖上的露珠、树叶上的雨滴,还有石缝中的水痕,都是一条河流萌生的气息,以及最初的遇见。常常,面对苍翠的群山、清澈的溪流,我情不自禁地像作揖一样,用双手去掬一捧涧水在掌心,然后一饮而下——那种沁人心脾的凉爽,还有回甘的味道,总是让我久久地沉浸其中。

一次次,我在赣皖交界的大鄣山山脉与五龙山山脉寻访星江的源头时,菖蒲,兰草,古树,以及一路的涧水与溪声都曾给我带来莫名的惊喜——那一处一处,仿佛走进的是“绿树村边合,清泉石上流”的意境,以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追问。

没有小河的澄澈,哪有大河的清亮啊!

诚然,山水是自然的恩赐。而世代临水而居的婺源人,对青山绿水的接力呵护,不正是像星江之水一样生生不息吗?!

像我亲鸟的好友大杨一样,天南地北的外地人慕名而来,加入到了体验婺源自然山水与乡村耕读文化的行列。于是,观鸟客栈、村居民宿好比是雨后的春笋,沿着星江的两岸应运而生。我知道,很多人都喜欢婺源乡村古朴、山环水抱的样子,还有耕读文化的深厚与绵长。

鸟儿,离不开草木,更离不开天空。我与星江呢,就像鱼儿属于水。一年四季,沿着星江两岸走,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常态。是一条河流,以及宛如河流般流淌着的地方文化脉络,带给了我自然生发的体验,和生命润泽的美好。

大鄣山下的轮溪,环绕着村庄,俨如铜锣,经年流淌着“古树高低屋,斜阳远近山。林梢烟似带,村外水如环”的诗情画意。叔叔家的房屋,坐落在“铜锣”的边缘,河水就在墙脚外围哗哗地流。河的对岸,是啄林前的一片公益林,蓬勃、葱郁。立夏那天,我又从蚺城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家乡。这一夜,我在叔叔家枕水而眠,一条河流的丰饶与生生不息淌入了我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