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

发布日期:2020-03-26 14:41 信息来源:省水利厅 作者:罗张琴 字号:[] [] []

庚子新春廿四,再次返城南昌。少女彪难掩自己对高速渐多车流的好感,头戴耳机,脚点节奏,上身与手不断向各个可能抵达的方向扭摆,仿佛挣脱无形枷锁。

我与彪是年前廿九上午回的永丰县城。之前,让她与爸爸及弟奥特曼先回,她不肯,说是要陪妈妈,其实我知道,这孩子素来喜静,最受不得年关满城车水马龙、人群摩肩接踵的喧闹,让她一个人闷头在家学习也好。可很快我便后悔了,朋友圈里,关于“湖北武汉不明原因肺炎”的描述与讨论越来越多,严峻骇人。与武汉“共饮长江水”的近邻南昌能狙击病毒入侵、确保子民安然无恙么?那天,雨很大,我们九点半出发,约十点一刻才驶入丰城服务区。加油后再出发,彪惊呼:“妈妈,刚刚,十点,武汉封城了。” 脑中闪过韩国电影《流感》的一些画面,雨水积滑,令人心生恍惚,并道高速时,我的车差一点就亲吻了公路右侧护栏。200余公里全程,我们只遇见三辆车。无言的高速路,与团压天际的乌云一样,表情凝重。

安顿下来,彪神情怯怯地讲,喉咙有些痛,头也胀胀得,极不舒服。彪很紧张,担心自己是否会与传说中洪水猛兽般的新冠肺炎就此起了瓜葛。搁平时,我定会剜以白眼并狠狠斥责她“神经过敏、妖言惑众”,但这一次,我下意识正了正彼此的口罩,并以少有的耐心宽慰了她一路。体温正常,无拉稀,不咳嗽,只是扁桃体微微有点红肿,接过医生开的两天药,彪如释重负。诊断期间,医生共被三个电话、五拨人“打扰”,均与买口罩、酒精有关。

年夜饭是在阆田村与公公婆婆一块儿吃的。阆田离县城不远,开车十二分钟可到。与诸多小伙伴早已玩嗨的奥特曼选择继续留住。村子里,知根知底,相对安全,且由他。奥特曼撒欢跑,不小心踩坏了大厅里的一个包裹,他跑来跟我说,包裹软软,吓得他腿也跟着变软,感觉很糟。我走近一看,原是装了数十斤猪肉的塑料袋子,难怪踩着难受。在大厅,一并随意摆放的竟有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包裹。问过婆婆才知,都是昨天买回来的菜,跨过今夜,老爷子就七十岁了,想着春节人齐,计划正月初二请亲人们坐坐,祝个寿。四五桌人?我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婆婆,再看了一眼这一地的肉蔬包裹。

大年初一,街头一片阒静,再无往日车马暄。除大型超市外,影院,餐饮,宾馆,服装店,游乐场等均不营业,人们仿佛销声匿迹于日子深处,这使得小区物业从广播里传出的关于新冠肺炎的一切播报变成一个执念:待在家中,待在家中,待在家中……从来没有哪一个春节如这个春节那般冷清,没有拥挤,写满警惕。家里的电视锁定在央视13套,抖音,朋友圈,今日头条,留意浏览的全是新冠肺炎的各种信息,因为“无知者无畏”从来不适合传染病领域。我与爱人一直忍到晚上九点,才拔打老爷子电话:“病毒诡异,来势汹汹,明日之宴,咱们最好还是取消吧。”我们设想过要费许多口舌避免让老爷子不快、让婆婆心疼,毕竟老话有云“人生七十古来稀”,农村最看重亲朋满座的热闹和枝繁叶茂的幸福;毕竟菜金不菲,老人从来惜物。没想到两位老人很爽快便答应了,还催促着让我们挨个打电话转告亲友:“心里记挂就好,年不要来拜,亲情长久。”

初二再回阆田,我的车已开不进去,因为进村路口横着一辆挖掘机,上挂简易横幅一幅,上面写着:疫情当前,不拜年,不走动。小叔子告诉我,这些都是村民自发的举动。而村委那边一早也播了通知:返村人员一律登记排查,各家各户不得请客聚餐。

春节假期延长,宅在家中的这些天,心安于全国抗疫一盘棋,泪目于医务人员的请战和付出,感动于全国警察、应急医院建设者、下沉一线公务人员、媒体人、社区工作者、志愿者脚步坚定的逆行和心如磐石的坚守。忘了是哪天在电视上看到的采访,也忘了是哪个城市和个人名字,我只知道受访者是个餐饮老板,年前筹备了许多食材,生意因疫情而凋敝,来不及愁苦,转身投入为医务人员免费送餐的志愿服务。开始是想着不要浪费,处理积存,之后,深感医者的艰辛不易,于是每天都送,记者问他,送到什么时候为止,他说,尽已所能,送到疫情结束。那段朴实无华的采访使我想到学者熊培云在《国家与玫瑰》里提及的“巴黎玫瑰”的故事。1942年5月,德军进驻巴黎,卖花姑娘洛希亚看到平时生意兴隆的花店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买花,心里十分难受。于是,她将店里所有的玫瑰花和她从别人店里买来的玫瑰花一起打包,送给左邻右舍。第二天早晨,驻扎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德军发现,几乎所有的巴黎女人都手捧鲜花,面带笑容,眼里没有一丝绝望的神情。和平时期的病毒或如战争年代的炮弹,可以摧毁美好生活,却不能摧毁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全民战争,守土有责,每个人都是战士。

初八上午,正收拾行李,县里的同事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在永丰,什么时候回南昌。我说在呢,明天上班,下午走。同事说,大巴停运,又打不到车,想让姑姑搭车回南昌,不知坐不坐得下?心里明白,同事开口前内心已然是百转千回过了,我实在应该痛快应承就好。但我在回答坐得下后,还是没能忍住多问一句“老人家身体健康、接触安全吧?”,非常时期,收他肯定回复才算是真正地心无芥蒂呀。下午出发,雨势渐大,等老人家上车的时候,我用余光瞟见副驾驶彪的样子:连衣帽裹头,口罩严实,上身紧绷,双手抓实胸前的安全带,宛如一只时刻警觉的小兔子。点头示意,上车;同行,三人无话。快下高速时,老人家忽地咳嗽一声,彪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而她身后,老人家拼命澄清:“别怕,别怕,我没感冒,只是喉咙小痒了一下。”

南昌南出高速,排队等医务人员量体温,将驾驶证交一名交警登记并回答另一名交警对相关信息的问询。“这辆是大众CC吧,很漂亮!”,示意我一切正常、可开车离去的年轻交警突然拉了一句家常,我隔着口罩,冲他莞尔一笑。我注意到少女彪的双手从安全带上松下来,她放下帽子,侧面向左,冲交警叔叔眨了下眼睛,后座的老人家轻吐了一口气,车内无比松驰。

初九上班,疫情依然紧张,许多同事放弃乘电梯,选择爬楼梯,中饭时,一人一桌,光微笑不说话,吃完很快戴好口罩回办公室。之后接到通知,为尽量减少人群接触、阻断病毒传播,单位实行弹性上班,我在家办公。

此时,南昌确诊病例已近两百,而永丰只有两例,与爱人商量,还是把彪送回县城更妥。到永丰的第二天,省市县出台新的更为严密有效的防控措施,爱人在防控一线操劳,我和孩子居家隔离自守。线上教学,线下听课;手机联系,网上办公;煮饺子汤圆,炖白菜萝卜,一起看书一起锻炼一起追剧一起瞎胡闹,生命自能找到自己蓬勃的方向。

一粥一饭,归乡返程,有序复工复产,寻常日子总藏着不可小瞧的强大力量。

此刻,天,蓝得纯粹,阳光灿烂却不炫目,那些久违的、与春天息息相关的词随着急驰的车轮不断从心底涌出,仿佛静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