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中间

发布日期:2020-03-26 11:38 信息来源:省水利厅 作者:朱强 字号:[] [] []

我从小对于“中间”就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比如我六岁时,随我舅舅去凤岗水库度暑假。作为水库承包人的舅舅在水库旁边盖起了简易的木头房子。临近傍晚,红色的云倒映在水库中间。我表哥很满足的站在岸上观看,但是作为有去往中间兴趣的我却死活要舅舅用木筏把我送到水库中央。又比如长辈们在客厅里说话喝茶,我总是很陶醉于端一个小椅子坐他们中间。享受在场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从小有去往中间的心理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是一种极度的自卑或者自信,抑或某种冒险精神与求知欲的体现。总之,到各种中间去,已成为了我在处理外部经验时的一种常规做法。可是,我从没想过,要去大坝的中间。因为,在我的世界中,只有床的中间,客厅的中间,电影院的中间,人群的中间和庭院的中间,大坝距离日常生活的距离太远了。我只在有限的知识框架里找到像大禹治水啦,李冰父子啦,许逊啦。还有都江堰啦,长江三峡啦,葛洲坝啦——这些仅仅停留在词汇本身的东西。不过,那些东西基本上都和伟大有关,和人的力量战胜自然有关。在这些伟大的工程中,我看到了人民的伟大,看到自然正在被人的力量改造成人所需要的样子。而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要到伟大的中间去。因为,在伟大的中间,我就觉得自己越发的渺小了。谁愿意去看见自己的渺小呢。并且,我也实在没有想过大坝还有所谓的中间啊。在我的概念中,它不过是一个类似于闸阀的东西,骄傲地放在河床中间。于是水便不流了。它不像李白手里的刀,抽刀断水水更流。它是具体的存在。它和水流以及河床的关系是果断的。并不像文人的性格,优柔寡断。在我的想象中,它应该是具有银色外表,没有所谓的中间一说,它的外表就是它的中间。表里如一。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内脏,没有情感。浑然一体。只是个类似于“大块”的东西。大块假我以文章,而它什么也不能拿出来作为给予。然后,这大坝就在我心里定格下来了,成了一个标本。

直到某日。一行文人站大坝面前,风飘飘而吹衣。他们面皮白皙,不谙水文,却带着深刻的思想与敏锐的洞察力来了。那一刻,大坝和众人见了,平地发一声吼,响声振聋发聩。文人们心潮逐浪高,开始了各种腔调的抒情。原来,这沉睡的大坝并非头脑中的那一个。

阳光正烈,脚下的大地被热气蒸烤,熟了。抬望眼,天蓝得不怀好意,河岸上是一排排绿树。对岸是矮山,石头山,像用了千吨万吨的铁水浇筑。那么结实的河床,像一种不可撼动的权利。水被它统治了。陪同参观的是工程局的同志。血气方刚,穿白色衬衫,阳光下,左耳大于右耳。厚厚的眼镜片背面是两个黑色瞳孔。诗人甲问个问题,他回答一个,乙问一个,他接着又回答一个。这条河,这大坝,就在这一问一答中被具体化了,成了一大堆数字与专有名词。我紧跟其后,对于他的回答,表情回应得特别及时。点头与微笑总是恰到好处的递出。比如,当初大坝在选址问题上有做过哪些考虑?一诗人问。工程局同志拧一下眉。这也是他化解问题的惯常动作。同样是眉头,在这个世界上,诗人的眉头应该是越皱越长的,而工程师的却是越皱越短,因为诗人总在不断给这个世界制造问题,而科学家呢,恰好是对问题的消灭。我的目光随他手指的方向移至河流上方。万顷碧波一时都装在了眼里。那也是千里赣江的最窄处了,腰那么细,都是急流。那是大坝选址最先考虑的位置。可是,经过专家的反复论证,方案终于被否了,不然,大坝将承受起巨大的水压,整个工程的难度系数势必增加。必须找一处相对较窄,但又不是太窄的河道,既能节约施工成本,又能够保证安全。这当然不是一个作家凭想象力能完成的,它必须依靠一个个力学公式去做准确的测定与确定。大坝的位置终于被确定下来。没过几年,图纸上的大坝果真矗立在了河流中央。水断了,奔腾的河流停下来。水在一侧沿着高高的大坝上升。汹涌的河流被驯化了,它的野性与放荡被消灭了。

通往大坝的铁门开了,雪白的阳光被拒之门外。眼前,是一个封闭形建筑。一根一根铮亮的钢架、被油漆刷过的混泥土墙在眼前亮了。那是巨型动物的胸腔,你就在这些肋骨的中间一根一根的数着,同时也触摸着它的心跳。作家与工程师们,他们身影混淆在红色的安全帽中。现在,工程局的同志告诉我,混泥土墙背后——正埋伏着十米高的河水。水,一层层压下来,大坝底部被巨大的水压推动。那是十万只巨人的手臂!可以想象,如果墙是透明的,就可以看到绿色的水以及裹挟在里面的泥沙与生物。这些生物的视觉普遍很弱,对于任何人的观看向来无动于衷。然而,那大坝墙终究不是虚无的,终究是用一吨又一吨的混泥土夯成的。在这遮蔽中,我们终究不能感受到它承受的压力以及这背后隐藏的危险。在大坝中间,危险被深藏起来。因为,危险你看不见,你可以在这歌唱,朗诵诗歌,甚至安静地看电影,翘二郎腿,打瞌睡,放松的伸懒腰或谈恋爱。在大坝中,每种人的心态终究是不一样的,即使,同样意识到坝体背后的汹涌与激烈。作家和工程师他们各自对忧患与危险的认识也大相径庭。想象或虚构一种忧患和认识并剖析一种忧患,这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事情。

后来,你又通过楼梯,被工程师带到大坝深处。在狭窄、潮湿的通道中,在昏暗中越走越深。你无法获知自己已经抵达河床的哪一处了。你多么像一条鲇鱼啊。外面的世界被隐藏起来了。但你明白,水就悬挂在你身体的上方,浩浩汤汤的河水正从你头顶经过。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领地,样子有点像小说里的龙宫。通道的顶部,你唯独看到蓝绿色的铁管。你不清楚它们两端将通往哪,数字与代码都是陌生的,这也是你所能抓住的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了。世界被删成极简的形状。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或许也意识到,所有问题都是虚妄。一个发电站一年能发多少电?这对一个作家来说又有多大意义呢?整个采风团陷入了一片安静。耳鼓中重复着发电机工作的声音。在微弱的光线中,工程师与作家,他们眼神间的交流被切断了,一切都断了,只有手机在疯狂扫射,同行者一次次地找角度,试图拍摄到那个真正属于大坝中间的部分。他们显然把这当成是一个工作室了。这是多么吊诡的行为。在工程师的世界中,无论剪力墙、钢屋顶还是水流都连接着精微的刻度与精确的数字,任何伟大,都需要依靠精密仪器去完成。可是,散文家用一个念想就完成了。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他们甚至可以虚构出一百座这样的大坝。

我想,其实这背后站立的,是两种不同的大脑,当然,也是两种不同的立场与世界观。一万颗不同的大脑在大坝中间就会有一万种不同的念头。这是事实。也是人在世界中间所享有的最起码的权利。大坝作为一个客观存在,作为一件伟大的工程,它的建设,无疑让一个相对落后的省份感到自豪。这样一条流淌了不知多少亿年的母亲河,终于掌握在她子孙的手中了。无论防洪、水利灌溉、还是发电与航运,它都扮演起重要角色。这样的话语多数被写在了教科书与地方政府的宣传册上。可是,当你果真到了大坝中间呢,你可能被它的某个局部,某个细节给吸引。也许,这是作为人,作为一个活在感官与情绪中的人最真实的部分。我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世界并不是一元的。所有的问题并不是用一元论就可以解释得清楚。比如,关于大坝的建设,它绝不只是一个重大工程那么简单。绝不只是挖土机,起重机,大卡车,图纸与建筑工人参与的问题,它还牵涉到各种复杂因素。比如,移民拆迁,抬田工程,古建保护。这些看不见的事物共同构成了大坝中间。巴邱镇,一个现在被沉在水底的小镇,一个钉子户在家里备了几大坛子的酒,它指定要某某领导来家里陪他痛饮一壶,他才同意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你很难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也许,这就是世界的复杂面,这就是人心。所谓中间,大概也就在于此。在大坝中间转了多少圈,竟忘了,鼻子里都是潮湿的水汽。像吃了一口冷香丸。工作人员站立在门口,把帽子一顶一顶的收回去,他好像在收回一种看不见的权利。门外的世界在阳光的照射下是雪白的。那么透亮。它和门内的暗影有意在中间划上了一道界限。彼此之间,清楚、明确。工程局的同志和一个作家朋友不知开了个什么玩笑都哈哈大笑得直不起腰。要知道,任何两个领域,它们之间,都可能存在这样相互重叠的点。任何冲突之间,都可能存在一个交集的部分。落于此点。大家的观点与感觉是一致的。科学家自认为在用生命解释真理,而文学家眼中的世界呢,总是由道德和理想构成。他们都自认为处在世界中间,获得了某种真相。可是,当身在其中,他们又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到的始终都只是自己,看到的始终是世界在自己内心屏幕上的成像。走出大坝,猛烈的阳光刺进双眼。你像遭遇刺客。眼睛里一阵漆黑。世界被短暂的关闭了。几秒钟后,你又陆续地看到蓝天,看到孟夏的绿树,青色的水流。世界再一次地回到你的感官中。你习惯性地刷起了朋友圈,作家们陆续地把大坝中间的照片晒出来。他们中间,没有告密者,但所有人的行踪都被暴露了。

朱强,中国作协会员。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奖”。有作品见《人民文学》《花城》《天涯》《作品》《青年文学》《散文》等刊物。)